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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敏華 作者簡介:著有《給我一道裂縫》、《情感不良》、《見字請回家》。
一位教學認真的老師在課堂上播放流行曲作為分析大眾文化的文本。老師還特地將歌詞印出來,讓學生邊看邊聽。音樂響起後,強勁的節奏及嬉笑怒罵的歌詞卻跟課室的靜默反彈出毫無預兆的突兀——學生都安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著那A3紙,毫無表情的,眼睛作出卡拉OK式的麻木移動。那是當下最適當、最得體的反應;一班投入學習的學子專注細讀文本時應有的反應。然而課室外一個不知就裡的清潔工走過,卻以為大家在悼念哪個死去的歌者。
那是個帶點嚴肅,又有點滑稽的場面。就如我千里迢迢將媽媽的骨灰帶回來詩書街,抑壓不了的,是想像在老樹前以催淚劇集女主角的姿態慢慢地打開骨灰盒子的淒美,還有骨灰灑在泥地上塵歸塵土歸土的深邃動作,或在地上挖一個洞將整個骨灰盒子藏下去的依依不捨,還在填平泥土時彷彿嗅到空氣中有清補涼味道的悲慟。但事實是眼前除了街道的斜度沒變得更斜或更平之外,詩書街一巷一號,已經被分拆為好幾號,成為幾幢半豪不華的四層住宅,而且各懷鬼胎,有在爭取向山的風水,有在吸取河景的靈氣,有彆扭地避十字路口的直視,也有無可奈何的成為對街公廁的拔河對手。
我實在很不滿意,我是否可以像在惡夢中行使那理性的魔法棒一樣,扭轉不願面對的命運,反過來控制夢的脈絡,甚至在睡床上閉著眼揮拳,將詩書街的面貌改寫,將這次回鄉的經驗推翻?
可是小說要結局了,編輯說,之後會有點點稿酬。這年頭,連載小說還有稿酬,可真是不錯。但其實這年頭還有地方可以連載小說,已是極之不錯。
只是我答應過媽媽,要將回鄉的事如實道出。而我的能力有限。如過去的十二篇,便不時出現似是而非,真實與虛幻對換的場景。媽媽怪我不夠專心,做事無話一心一意。人人都有缺點,媽媽你的記性便不太好。其實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尤其是她的話,長大後幾乎不曾認真去記。接收媽媽的話猶如接收廣告一樣,一般都是沒甚反應。昨天她問我何時跟她回鄉,我也只說了一句「等我先寫好這小說再談吧」。
媽媽消失在門外,想必又是去煲湯或夏桑菊之類。至於媽媽是否也像其他母親一樣,對自己在家中的角色及地位不加以深究,我不理解,也沒去問。至少她臉上,沒流露出太不快樂的表情(或是我面向電腦而錯過了?)但所有人對媽媽大概都有這種嚴苛而強說自然的要求吧。我不是例外,也不是唯一。
裝修佬的流利粗口將我吵醒,又不知哪家的浴室水喉出現老化。我頭痛非常,喉嚨發脹,撐起半個身子想坐起來,又噗一聲倒下。有時候真也佩服從事裝修的人,工作環境危險又惡劣,竟能每天笑呵呵的搞掂一件又一件工作。當中,粗口一定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窗外傳來「老母」兩個字。我走進長久沒人進出的廚房,找出一包大概已過期的夏桑菊沖劑。想起陪媽媽回鄉的承諾,隨便梳了一下頭,計劃出門買車票。
小巴內乘客滿載,卻靜默非常,令人心感不妥。忽然電話響起,前面一個女人用上海話向電話裡的人報告她的位置;另一電話響起,後排一個男人用福建話問候來電的人,然後旁邊的外籍女傭也嘰哩呱啦談起不知甚麼來,手抱著的孩子發出咿咿呀呀的帶有情緒的話語;司機扭開收音機,一堆賽馬的數字及名詞搶著湧出。最感奇怪的是這些語言我明明全聽不懂,卻又感到理所當然,熟悉無比,雖然吵耳,但亦讓人知道世界一切正常。
我走到售票處前說出目的地,售票小姐問:「一張?」
窗外傳來「老母」兩個字,這次多加了一個「�x」字。我曾經以為夏桑菊是一種名叫夏桑的菊花,卻原來是夏枯草、桑子和菊花共同合力組織出來的成果。媽媽說:「夏桑菊我煲好多啦,你都唔飲。」
窗外又傳來「老母」兩個字。我竟將左腳的皮靴套了在右腳上。是的,我要出門買車票。這個時間,乘小巴會是個好選擇。
窗外又傳來「老母」兩個字。媽媽說:「裝修佬粗口橫飛。」這也不是行業的問題啊,粗口根本是這城市的背景音樂,男女老少,其實也怪不得小朋友的。
窗外又傳來「老母」兩個字。編輯傳來電郵:不會忘了最後一篇吧?
窗外又傳來「老母」兩個字。小姐,華僑大廈,終點站了。
窗外又傳來「老母」兩個字。這一包夏桑菊沖劑,大部分只是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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