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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 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門鎖啞滑開了。我如常在玄關的籐蓆上擦擦鞋底,放下早報,打開家裡帶來的暖水壺,沏杯熱茶,拉開少許窗簾,準備開工。呀,換了橙色的窗簾布。這窗簾三年洗換一次。上一套是綠色的,今兒是第三次換,不就是十年。
我的工作,是每天到北角的一幢唐樓,看著對面的工人俱樂部,記下有甚麼人出入,每天寫在拍紙簿上放進抽屜裡。寫滿了,自有人在我下班後來收,放本新的。這工作朝十晚七,薪水比做酒樓時好多了,又沒機會聚賭,每月廿八號銀行戶口準時出糧。我沒有老闆,沒有同事。規矩只一條:絕不可以告訴任何人自己的工作。我跟太太說當了保險經紀。只要上班穿西裝,錢不缺,她就不問,孩子更不哼聲。
喝口熱茶,打開抽屜。有隻�z�y剛從抽屜走過,停下看我一眼,繼續上路。今天有本新的拍紙簿,封面有只瞇眼的小花貓。
打開新的本子,又從口袋掏出自己的半舊筆記本,看看鋼筆藍墨水還夠,兩邊寫了起來。
「一九九一年,十月九日,晴。」這是有小花貓的公家本子。
時間還早,只有零星中學生去上補習班,無甚可記。我打開自己的本子,就著桌上的陽光,補上昨晚未寫的一條。
「昨夜下班,跟灰衣男子一起在電車站等車。他乘堅尼地城的車,不同路。」
我想了想,看怎樣形容。
「他剛從俱樂部下課,揹著二胡匣子,手拎公事包,眼沒了光彩。」
我三年前第一次發現這男子時,他不是這樣子的。我的工作,有時要用望遠鏡才看得清楚。三年前有天下午五點多,工人俱樂部二樓出現了這個男子。他先跟接待處的女職員談了一會,填了表格,女職員著他去有個小窗的教室裡等。
他那時三十二三歲吧,淺灰襯衫,黑淨皮鞋,拿一個公務員那種有兩個金扣的公事包。那教室有台沒�答瑪�琴,黯紅絨布蓋住,他卻沒看兩眼,倒是走到窗前看電車駛過。這時教室門打開,走進一個穿花布裙的十六七歲小姑娘。她捧住一疊書放在琴面,笑著打開兩張摺椅,請他坐,笑著說了番話。男的看住她,點頭,不久也開始說話。
以後的三年,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甚麼。只見每星期二,男的會六時半到教室,公事包放鋼琴面。夏天他會扭開冷氣,冬天就把窗推開點,放好兩張摺椅,把二胡從綠色匣子拿出來,又從公事包掏出一本書,對著練習。六點三刻,小姑娘便準時進來,開始上課。
三年前的夏天,我的工作最忙,出入工人俱樂部的各路人物也特多。那年我記滿了好多本公家拍紙簿,自己的本子倒是沒時間寫。今天,我突然想記下他們的第一課。
「星期二晚上,第一課。小姑娘拿了書進來,放在男的面前,示意他打開匣子把二胡拿出來,他有點忙亂的照做了。這時有人從門口遞了張胡琴進來,她笑著接過,拿著自己的胡琴對他說了些話,又把自己的琴和弓給他細看,不久又出去拿了兩塊松香進來,教他擦弓弦。
「然後,她教他把琴的姿勢,怎樣坐好。
「再教他把擦好松香的弓,由右慢推往左,細細拉回來,反覆往還。
「她揭開書的第一頁,著他跟她一下一下把弓推拉,這樣過了大半個小時。
「最後她用根很短的鉛筆在他書上寫了點東西,笑著跟他道別,像要趕下一課。他一個人收拾,費了點勁才把琴收進匣子,闔上。那晚已經是初秋了,但他邊收拾仍邊抹汗。」
寫到這裡,突然有粒小黑影:�z�y十分危險地掛在這圓桌的邊緣,絲幼的觸鬚悠閒搖擺。我直覺牠會喜歡油墨的氣味,把拍紙簿推近一點。牠索性爬上桌面,像催我,快寫。
我一般七時正便離開,但因為他們,星期二我總會晚點才走。那一年,電視台常上工人俱樂部訪問負責人,街上也不時有示威。攝製隊的車、警車、巴士、電車有時堆了一街,拉橫額的遊行隊伍,還打八號風球,有時吵得我也要關窗,可小姑娘上課似乎一點不受影響。星期二晚的小窗裡,總是先溫習本子,再拉弓,練把位,最後小姑娘會獨奏一段,用鉛筆在本子上寫東西,然後笑著道別。男的會自己慢慢收拾。下樓梯的時候,我在對街都見到他眼有光彩。
秋接著是冬,春夏難分,一下又過了。街上回復寧靜,工人俱樂部換了負責人,連接待處職員都換了個男的。我為了認這一批新人和他們身邊的人物,又忙起來。不過第一次覺得這工作有點意思。
第二年的冬天,他們是這樣上課的。
「男的現在已能獨自拉短曲了。那晚,小姑娘上課到一半,放下二胡,打開鋼琴,彈了一段,示意男的看一份樂譜跟著拉。初時他只管笑,不願意,女的再彈一段,他笑著試,斷續了幾次,果然拉起來了。於是一個彈琴,一個拉胡,不過一兩分鐘,完了。小姑娘比平時笑得更明亮,坐的摺椅幾乎翻掉。」
有人拍門,我不動。拍了幾次,靜下來。
「男的倒沒像小姑娘那麼樂,他只靠著胡琴,看畫似地看著她。」
隔壁傳來炒菜的聲音,小孩開飯前興奮尖叫。一點多了,我拿出今早買的麵包。麵包有點乾,我撕開小片蘸了茶吃,濕木的味道。�z�y在天花倒吊漫步,盯著對面牆上幾天沒動的粉嫩壁虎。
「那天晚上,我和男的一起在電車站等車,他出奇地跟我上了跑馬地的車,坐我對面,眼睛很亮。電車轉入利舞台,一轉彎,他醒了般跳起來,跟著我和很多人下車。我看見他往回走,找車站等西行的車。」
俱樂部這時開始熱鬧起來。各色人,下午來開會的,上興趣班的,買優惠用品的,走路來的,由司機開車送到門口的,都有。我忙了一陣,然後又寫自己的本子。
「這樣過了大半年。他們有時合奏,不過較多是他先拉琴,她再示範,有時會停下來對著說話,說得很多。
「這時小姑娘不再穿花布裙了,改穿洋裝,半跟皮鞋,修飾過的眉眼更精緻。男的也穿起西裝,大家都慢慢換了模樣。不過男的看她如畫的眼神沒變。
「然後有一天,她進來時不再笑,平靜地上課,完了幾乎拔腿就跑。他也不再望她,只看琴,看譜,有時看馬路上的電車。這樣過了幾個月。
「終於有這麼一個星期二,他沒有來。她在課室等了好久,去接待處跟男職員說話。職員打了個電話。她回教室收拾東西,臨走時朝我這邊看了好一回。」
我從不亮燈,她不會看到我。壁虎一閃無蹤。
「他之後仍來上課,不再說話。每次課一完,他都拎著胡琴公事包琴匣滿手東西,幾乎是奪門而出,待到外面走廊才收拾。一直到昨天晚上,他都沒缺過課。」
這筆記該完了。
今兒是星期三,黑得特早。她今天晚上也有課,教兩個小學生。我收起本子鋼筆,鎖好大門,下樓過馬路。
俱樂部燈火明亮,二樓原是這樣子,有賣書的,賣卡式音樂的,壁報板釘滿彩色的通告。教室傳來二胡江河水,要揉碎人的心腸。我打開教室的門,她回過頭來,像親人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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