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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宋.李嵩〈市擔嬰戲〉。(下圖)宋•佚名〈百子戲春圖〉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盧嘉琪
嬰戲圖即描繪兒童遊戲時的畫作,又稱「戲嬰圖」,是中國人物畫的一種。因為以小孩為主要繪畫對象,以表現童真為主要目的,所以畫面豐富,形態有趣。中國很早已有繪畫嬰孩的傳統,到了唐宋時期技巧漸趨成熟,宋代更是嬰戲圖的黃金時期,使之成為中國繪畫中極受歡迎的畫類。
宋以前嬰孩只是人物畫的配角。畫史記載唐代張萱(活躍於713-741)、周昉(約740-?)均以繪畫仕女與嬰孩著名,尤以張萱為甚。張萱,字孟奇,號九岳,別號西園,廣東博羅人。善畫人物,工仕女,尤擅於繪畫嬰兒,流傳為他所作有關嬰孩的繪畫有〈抱嬰仕女圖〉、〈乳母將嬰兒圖〉等。有一種說法認為張萱的畫:「在周昉之下,文矩(周文矩,約十世紀)之上。」然元代湯垕在《畫鑒》中認為張氏之仕女和嬰兒畫絕不比周昉遜色。宋《宣和畫譜》曾論及繪畫嬰孩之難處:「形貌態度自是一家,要於大小歲數間定其面目,髫稚世之畫者不失之於身小而貌壯,則失之於似婦人。又貴賤氣調與骨法尤須各別。」其論云繪畫嬰兒甚為困難,如果畫者只將小孩畫成身材短小的人物,卻往往忽略其面貌的描繪,容易造成「身小而貌壯」的效果;如果把面容畫得太幼嫩,又容易變成婦人之貌,因此描繪嬰兒技巧甚難掌握。張萱卻能掌握繪畫嬰孩之法,所以《宣和畫譜》作者稱讚張萱「能寫嬰兒」,將嬰孩畫得恰到好處。
唐人在繪畫嬰孩的技巧上已有很大的進展,但嬰孩仍然是仕女畫的配角,未能獨當一面。及至宋代,以兒童為主要繪畫對象的畫作大量增加,黃賓虹(1865-1955)《虹廬畫談》總括宋代畫家選題之風尚為:「一人、二嬰、三山、四花、五獸、六神佛。」可見嬰戲圖在宋代已自成一派,並成為受歡迎的畫類之一。宋代擅於描繪嬰孩的畫家人才輩出,北宋時期有劉宗道繪〈照盆嬰兒〉聞名。雖然此畫已佚,但據鄧椿《畫繼》所描述,畫中嬰孩「以手指影,影亦相指,形影自分。」令人聯想到畫中小孩指向水盆中,望到自己倒影的好奇神態,情景生動有趣。明代丁觀鵬曾繪畫類似畫作,名為〈照盆嬰戲〉,畫上題有「呼來卻弗應,顧時鎮相視,扶盆問水中,汝是誰家子。」畫中有一小孩躲於屏風後欲呼喚同伴,然而同伴正探視水中的倒影,互相嬉笑,甚覺新奇有趣。〈照盆嬰戲〉雖是後人之作,或可從此加深對劉宗道原作之想像。除此以外,宣政年間,開封人杜孩兒以擅長繪畫兒童而得名「孩兒」,可惜未有作品傳世。
南宋時,繪畫嬰孩之最著名者莫如蘇漢臣和李嵩(約活躍於1190-1233)。蘇漢臣,開封人,宮廷畫師,擅畫嬰兒。其子蘇焯亦有嬰戲圖傳世。歷代鑒賞家對蘇漢臣所畫的嬰戲圖評價極高,如張泰階(1619年進士)《寶繪錄》云:「(蘇漢臣)作嬰兒,深得其狀,而更盡神情。」又如《南宋院畫錄》記章允恭〈題浴嬰圖〉:「其寫嬰兒,�茼熆A潤,體度如生,熟玩之不啻相與言色者,可謂神矣。」卞永譽(1645-1712)《式古堂書畫彙考》評論其〈嬰兒鬥蟋蟀圖〉:「嬰孺四蹲踞鬥蟋蟀,天機爛漫。」蘇氏擅於繪畫嬰孩形態和神韻,而且用色鮮艷豐富,盡顯兒童玩樂時的熱鬧氣氛。
蘇漢臣不但以擅於繪畫嬰孩而聞名,他繪畫的〈貨郎圖〉更是開創「貨郎圖」這一類題材的先河。「貨郎」是一種背�茯D擔穿街過巷、售賣日用雜貨及兒童玩具的小商販。他們為招攬生意,手搖撥浪鼓、沿街說唱,吸引婦女和兒童圍觀。「貨郎」雖是民間常見的小商販,但在蘇漢臣筆下,其沿街叫賣的情景卻變成�茼熆A艷、童趣盎然的繪畫。
南宋時另一位著名畫家—李嵩,他所繪畫的〈貨郎圖〉表現了另一種風格。李嵩,浙江錢塘(今杭州)人,出身貧苦,少年時當過木工。後得宮廷畫師李從訓(約活躍於1120-1160)收為義子,教以畫藝,得以晉身宮廷畫師之列。李嵩雖然身為宮廷畫師,但筆觸平實,蓋因他出身民間,熟知低下階層的生活,所以李氏擅長繪畫民間的生活面貌。以他的名作〈市擔嬰戲〉(上圖)為例,這幅畫用線勾勒人物形態,略施淡彩,勾勒出平民階層兒童的歡樂情況。畫中小孩對貨郎趨之若鶩,纏繞母親要求買玩具的神情,有趣活現,盡顯民間純樸風情,有別於一般宮廷畫家喜愛絢麗的畫風。所以台灣故宮書畫處研究展覽科長劉芳如〈論兩宋人物畫的形質之變〉曾稱:「(李嵩)以一介宮廷畫家的身份,竟以貨郎、村童為畫題,突破前人的審美觀,且創造了鮮明的貨郎形象,蔚為同型人物畫的最佳典範。」而蘇漢臣及李嵩〈貨郎圖〉的成功,使之成為嬰戲圖的一種類型,後世學者亦爭相仿效。明代計盛(約公元15世紀)〈貨郎圖〉、呂文英(1421-1505)的〈四景貨郎〉皆承宋人〈貨郎圖〉之餘韻。
宋代的嬰戲圖題材多樣化,取材廣泛和創新。以描繪孩童在庭院下棋、擊球、捉蝴蝶、玩傀儡等遊戲時的歡樂神態,或一言不合發生小爭執的「庭院嬰戲圖」最多。當中以蘇漢臣之〈秋庭戲嬰圖〉最著名。在「庭院嬰戲」的畫題中,更常見一種「灌佛戲嬰」的題材,如宋代佚名的〈玩泥菩薩〉、蘇漢臣的〈灌佛戲嬰圖〉等。畫中有的嬰孩裝扮成僧侶模樣,有的手抬佛像,有的模仿大人禮佛,將成人嚴肅的宗教儀式變為有趣的遊戲。
古人十分關注兒童教育,學塾、書院在宋代得到空前的發展,所以描繪兒童的學校生活就成為了宋代嬰戲圖的一項題材。然而古代學校教育向來給人刻板沉悶的印象,在課室內兒童都變成了循規蹈矩的「小大人」,埋沒小孩活潑可愛的天性。畫家因此通過「村童鬧學」這一個題材,描繪兒童乘老師熟睡,在私塾胡鬧搗蛋的情形,令原來刻板的學校生活熱鬧起來,更還原了孩子天真愛玩的真面目。
宋代嬰戲圖的另一突破是將兒童定型為吉祥和幸福的象徵。中國傳統觀念上,嬰孩是家庭幸福快樂的泉源,所以當宋代嬰戲圖獨當一面之後,嬰戲圖不單具有觀賞價值,畫中的小孩更被賦以不同的吉祥含意。例如蘇焯〈端陽嬰戲圖〉,畫中嬰孩手執石榴,有多子之意。元代《農書》記,石榴又名「若榴」、「丹若」,西漢(前206-8)張騫出使西域把石榴帶入中國,稱之「安石榴」。榴實有兩種,一種紅如瑪�@,一白如水晶。石榴榴房比他果多子,北齊高延宗納妃,妃母宋氏送石榴,取其房中多子意。
宋代嬰戲圖蘊含吉祥的寓意,象徵圓滿幸福的「百子圖」迎運而生,如蘇漢臣〈長春百子圖〉、佚名的〈百子戲春圖〉(下圖)。兩者畫面豐滿,繪畫小孩玩�茼U種遊戲,充滿熱鬧的氣氛。雖名為「百子」,但並非真正繪畫了一百個孩子,只是以「百」為「多」的意思,寓意「多子」。「百子」構圖後來成為明清年畫常見的一種形式,嬰孩活潑圓潤的造型,構成年畫中體形豐滿、健康活潑的娃娃形象,寓意「多子」的〈百子圖〉更成為了年畫不可或缺的一種題材。
宋代是嬰戲圖發展的全盛時期,不但取材多樣化,而且描繪技巧高超。有的採用鮮艷顏色以襯托嬰孩遊玩時的愉快心情,營造熱鬧快樂的氣氛;有的利用簡潔的線描,刻劃平民的市井風情。市井之民雖生於低下階層,物質生活不甚豐富,但小孩的天真、貪吃貪玩的性情仍溢於紙上。在嬰孩的形體構圖方面,孩子面貌及身形比例準確,不再是「身小而貌壯」或「婦人之貌」。而且畫家每每繪畫小孩穿上輕紗薄衣,使觀者能通過薄衣透視小孩豐滿圓潤的身段。嬰孩面部表情亦十分豐富,喜怒哀樂活靈活現。宋代嬰戲圖的興盛和成功,奠定了嬰戲圖的基礎,亦創新了不少題材,使後世仿效之作甚多。
嬰戲圖絕非純為「兒戲」,它在中國繪畫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在寫實的照片未出現以前,我們只能靠文字去想像古人之面貌和活動。然而文字的描寫並不足以把古人的生活具體地表達出來,唯有繪成圖畫才能使當代人看到、感受到他們實質形態。宋代嬰戲圖的創新、突破不但為中國繪畫發展開闢了新的道路,更為中國兒童史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史料,成為一種佐證,對比文字的記述,使我們更清楚地了解古時兒童的生活狀況。(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網站推介:(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數位典藏「世紀的新生—嬰戲圖特展」http://www.npm.gov.tw/exhbition/bir0401/chi0401/chi040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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