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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染
近來發覺自己很愛懷舊。
我的故鄉在蘇州，干將坊的老屋頗有氣派：青磚白牆、黑漆大門上的獅首銅環黃燦燦的，三房三井和後花園，中間有條貫通市區的小河穿過，一座小木橋連接第二、第三井房屋。貼壁有拾級而下的石階，蘇州人稱「河灘頭」，供人洗滌用，還有二口大水井冬暖夏涼似冰箱……。
這一切在十年前的城市建設中雖已完全消失，市河也統統填沒了，但往事並不如煙，童年的快樂彷彿就在昨天。小時候我們最愛的是花園嬉戲，跳繩、鞦韆、飼養小動物等戶外活動給我們健康。下雨天也愛蹲在小木橋上看熱鬧，船來船去有許多驚喜：鮮悞、魚蔬源源不絕，只要橋上放下竹筐，買賣成交，好像流動的街市一般。晚上在窗外咿啞的搖櫓聲中，聽外婆輕聲細氣的吳儂軟語，故事沒講完，枕水而眠已入夢鄉。
我的外婆脾氣溫和，從來不罵我們。姨婆說她「夫星不旺」，很早守寡。外婆是我們的故事庫，童話、神話、民間故事永遠講不完。我七歲那年的端午節，外婆說：「今年不講白娘子喝雄黃酒，講一個讀書人的故事，因為寶寶上學了」。外婆講的是楚國三閭大夫屈原遭讒言中傷投江自沉的故事。我還小，未識屈大夫《離騷》、《天問》等著作的輝煌，也不懂世道崎嶇的艱險，童心卻被「角黍拋江弔屈原」所感動。夜深竟未入睡，忽發奇想，悄悄起床，摘下掛在書桌筆架上的五串彩色粽子，爬上靠窗的椅子必恭必敬地把粽子一串串拋下河去……。
五串粽子六十多隻，是我用一個月的課餘時間親手製作的。先把優質紙摺成線條清晰的三角粽模樣，最小的只有指甲那麼大，內裝驅蟲香料，外用彩色絲線纏出圖案，按不同大小順序或相夾排列，穿成玲瓏精緻的一串串，本來要掛到中秋節的。望著它隨河水飄走，心情才平靜了。在此後的人生中，順逆泰然，榮辱不驚的處世目標，屈原是給了我很多啟迪和支撐的。外婆，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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