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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讀包天笑《釧影樓回憶錄》，很有趣。包天笑是鴛鴦蝴蝶派的重要作家，生於一八七六年，比魯迅還年長五歲，辦報寫文譯書，都卓有貢獻，平生經歷也豐富。他的這部回憶錄寫於九十歲以後，釧影樓原是他的筆名之一。別的不說，我感到這位鴛鴦蝴蝶派也並不是一味地卿卿我我，以肉麻當有趣。比如，一些嚴肅之作也曾經他們的手傳於世間，其中有嚴復的重要譯本，除《天演論》以外的六種都經他的嚴謹校對。包天笑的為人也正直不阿。他這書裡有《譯小說的開始》一章。那時是在十九世紀的第一年，在上海，他與一位好友同譯《迦因小傳》，這是英國小說。其實那時大翻譯家林紓也才剛剛譯書不久。說來也巧，他們用的譯法是相同的。我們早已知道林紓不會外語，他是靠着友人一邊唸，一邊口譯出來，而他則憑借高明的文筆，立即寫成傳神的文字。林譯第一部名著《茶花女遺事》出版以後，轟動一時。那時包天笑的日文可以，而英語不行。他的好友則英文甚好，而中文不甚高明，於是他們兩人合作，一個口述，一個作文，譯出半部《迦因小傳》。為什麼說半部？《釧影樓回憶錄》裡說得有趣：友人在舊書店買得下半部，一看很有趣，兩人就這般譯開了。譯完還不知作者是誰，也無法買到上半部。他們當時辦了一個《勵學譯編》叢書，一商量，就在這部叢書裡出版了。一出版，反應很好。回憶錄說：「後來林琴南覓得了這書的全部，在商務印書館出版，取名為《迦因小傳》，只於我們所譯的書名上的『迦因』二字，改為『迦茵』，並特地寫信給我們致意，好像是來打一招呼，為的是我們的《迦因小傳》，已在上海文明書局，出了單行本了。當時我們還不知原書作者是誰，承林先生告知：原著者為英人哈葛得，曾印有全集行世。」包天笑還說，他的譯書「不免受了林譯小說熏染」，而自己「說不上什麼文才，也不成其為作家」，談及這些，是低調的，謙遜的。
我查林紓《〈迦茵小傳〉小引》，其中果然說到此事，對包天笑及其友人，亦多讚揚。「余在杭州時，即得海上蟠溪子（包天笑及其友的筆名）所譯《迦因小傳》，譯筆麗贍，雅有辭況。迨來京師，再購而讀之，有天笑生一序，悲健作楚聲，此《漢書．揚雄傳》所謂『抗詞幽說，閒意眇旨』者也。書佚其前半篇，至以為憾。」後來發現全書。「即欲致蟠溪子，請足成之，而莫審所在。」於是他才「補譯其書」，而於包氏之譯文，「一字未敢輕犯，示不掠美也。」「想二君都在英年，當不嗤老朽之妄誕也。」據說林紓老先生平素脾氣不太好，但於此等事，還是通情達理，平等待人的。對少年才俊，也是多有揄揚，不吝於讚詞。我又想，那時候所謂版權的觀念在寫作者中還不是很普及，如果放到現在，那麼，一場版權官司是少不了的，加以惡罵，也或常見。另外，林紓的名聲這樣大，包天笑的譯文被林紓直接採用，這又是何等光彩的事。但是包天笑談及此事，也是淡然一笑，並不經意。這種胸懷和態度，近年來是越來越少了。現在談及前賢，學問之事固然多有不可企及處，就是在為人處世、道德人品上，值得學習的地方也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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