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 絲
《官場現形記》是近代譴責小說的傑作之一,生動刻畫了清代的官場爭逐權勢、巧於逢迎的種種醜態。不過,作者李寶嘉大多是從晚清時期的官僚政治中取材,發生在乾隆年間的一起趨附權門、諂媚逢迎的醜劇,沒有被收錄書中,由此也少了一幅反映官場齷齪諸相的畫卷。
清人陳康祺的《郎潛紀聞》載,乾隆中期,有一位姓汪的翰林,性喜逢迎權貴,以求得利,妻子曹氏則是他的「賢內助」。于敏中是乾隆朝的重臣之一,曾任軍機大臣近二十年,為了巴結趨附,汪翰林讓妻子曹氏拜于敏中的母親為乾娘。後來,于敏中收受地方官員賄賂的事情敗露,去職失勢,為求官星照命的汪翰林,又讓妻子曹氏拜戶部尚書梁國治為乾爹,兩家人交往頻繁,關係非常密切。
一個隆冬嚴寒的早上,梁國治要上早朝,曹氏事先把朝珠放在胸前用肉焐暖,然後親手幫乾爹戴上,以免冰涼的朝珠沁痛了乾爹。有人看不慣這種奴才相十足、諂媚阿諛的醜態,就寫了一首詩諷刺:「昔年于府拜乾娘,今日乾爺又姓梁。赫奕門庭新吏部,淒清池館舊中堂。郎如得志休忘妾,妾豈無顏只為郎。百八牟尼親手掛,朝回猶帶乳花香。」這首極盡揶揄的詩一經傳開,很快就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談。
而這一幕醜劇,歷經數代之後,還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續集。
清人孫靜庵的《棲霞閣野乘》載,江蘇泰州有一位姓王的官員,在軍機處好不容易謀得一個記名文書的職務,即將正式上任的時候,王某卻突然上交辭呈,請求回到原籍去。聞知消息,大家都是疑惑不解,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後來有了解內情的人,道出了王某主動辭官歸里的緣故。
原來,王某之前在軍機處負責遞送書信文件,而他的住宅是在城外。有一次夜半時分,他要送信到軍機處,馬車已經走到了東華門附近,突然發現忘了戴朝珠,想要回家取已經是來不及了。王某想起有個姓汪的官員就住在附近,自己曾與之打過幾次交道,有幾分不深不淺的交情,就驅車來到汪府,想跟汪某借朝珠暫用。汪某本已睡下,聽說王某夤夜來訪,就披衣起來見客,聽說來意後,汪某說:「我個子比你高許多,體形也比你肥大,我的朝珠恐怕你戴不合適,不如將我妻子的朝珠借給你暫用,或許可以蒙混過關。」於是他進到內室,將妻子的朝珠拿了出來,給王某戴上。
面對此情此景,王某很自然地就想起了曾經流傳的曹氏為尚書乾爹焐朝珠的故事,於是一時興起,吟道:「百八牟尼珠一串,歸來猶帶乳花香。」誰知汪某聽了,頓時目光如炬,臉上的神情顯得非常激動憤怒,二話沒說就轉身進入到了內室。王某雖然感到有些驚訝,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見汪某入內,就自己出門乘車,準備到軍機處送信。他的馬車剛啟動,汪某就持刀追了上來,一邊追一邊大罵道:「我好心幫你,你竟然如此欺人,我不殺了你,誓不干休!」王某趕緊驅車疾馳,汪某在後面奔跑追趕不及,只是砍了幾刀車尾,沒有傷及到人。
弄不清狀況、摸不�蚗Y腦的王某,不知道自己因何得罪了汪某。送完信後,他到汪家還朝珠,馬車剛行到汪府附近,遠遠就看見汪某正提�茪M,站在府邸門外等�茈L。王某趕緊駕馬車逃跑,汪某又持刀在後面追趕了幾條街方才罷休。從此之後,心有餘悸的王某每次出門,都要防備汪某持刀等在路上,對他行兇報復。時日久了,王某也就成為了驚弓之鳥,偶有風吹草動,精神都會非常地緊張。
後來有知情者告之,乾隆朝時,讓妻子為尚書乾爹焐朝珠的汪翰林,就是汪某的曾祖。巧合的是,王某到汪家借朝珠,又切合一時的情境,順口吟了兩句曾經廣為流傳的諷刺詩,被汪某誤以為他是故意上門來侮辱挑釁,以至於怒氣勃發,無法容忍,遂提刀出來和他拚命。而且,這個誤會很難解釋清楚,由此導致的死結,根本就無法解開,脾氣暴烈的汪某自此對王某是恨之入骨,一心要找他尋仇報復。而每天都生活在重重壓力下的王某,最後是不堪重負,乾脆辭官歸里,不願再呆在京城,過這種惶恐驚懼的生活。
諂媚取容的汪翰林,與具有強烈自尊心的後人,共同主演了一齣渾然天成的滑稽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