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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楊智恆
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她十九歲時，君一大哥的近身同學在背後叫她「表嬸」。她問人，人家說這是笑她醜而土，像樣板戲裡的女人。後來那些同學怕她聽不見，索性當面叫她。有次弄了個火鍋聚會，一定要她去，原來安排了君一大哥的美麗女友出席，暗示她死心。
呀，為了她，十多個優秀的年輕人用上這麼大氣力。其實她真是覺得他的側面好看，有種賞畫的歡愉。要一生守着他，看他終老？她沒想過。
不過，她識趣地走了。抖擻精神，讀書做事。遇上任何回不去、轉不來的人生境況，她都不怕。
有一次，她跟大陸一個當時外經貿部的官閒聊，說起這事。那年月，樣板戲已多久不唱了。那官聽了「表嬸」兩字一時不懂反應。但畢竟是聰明人，又是票友，一想就明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不要緊，我給你介紹北京的高幹子弟，如假包換的表叔！」那官後來真扶搖直上，表嬸事件也成為他倆之間的一個開心秘密。
其實中國一開放，她就向老闆請纓要跑大陸，也說不出特別原因，只覺得中國有大地的新鮮悍銳。所以，當她第一次挽着行李，在黃沙刺面的王府井街頭，看見如海的藍灰綠毛裝，京城仍半甦未醒時，她覺得自己才廿二歲，實在太幸運了，真是讓年輕找上了機會。
然後，她每隔一月就在大陸呆兩個星期，在沿海城市都開了小小的辦事處。當然這也不全靠她。老闆本身就是個中國通，在最封閉的年月，他都維持到一點點的生意，現在更不用說了。她倒是說服了老闆，每個辦事處都請了幾個年輕香港人長駐，要快點改變大陸同事的做事方法。
此刻她在廈門。辦事處的位置好極了，從高正望鼓浪嶼，窄小的海峽泊了白色的廈門號客輪，像浴缸放了隻大玩具火船。午後的太陽極火，對面鼓浪嶼的紅頂小洋房給曬得有點恍惚。
「晚上你來不來？」美詩走過來提她。
「我不是教徒，不太好吧。」她其實是有點累，下班想回酒店游泳，睡覺。
美詩原是她中學同學，失散了許多年，竟在這兒遇上。說起來，美詩中學畢業就出來做事，國內竅門比她要熟。
「沒事，就來聽聽吧，多交個朋友。今天晚上講〈羅馬書〉。」美詩給她泡了杯熱茶，善良的她沒法推。《聖經》的章節，她一早還給老師了，〈羅馬書〉更從無印象。
然後開了個會，打了些電話，出去看了一家廠，回來收拾好，就差不多。美詩在她桌上留了便條，提她準時晚上八點回來。幸好酒店就在旁邊，她回去，游了泳，睡了會，換了衣服再回來，剛好。
她從沒在晚上來過辦事處，裡面燈火通明的，很新鮮，外面的廈門市幾乎一片漆黑。她在燈下看自己日間工作位子的擺設，竟有點陌生。
陸續又來了幾位同事，有香港的，有內地的，都是年輕人，也有幾個不認識的，像是美詩的朋友。有幾個年紀大的同事也來了，只坐在一角喝茶。她記起美詩說過，有些員工家裡沒空調，天氣極熱的晚上就回來乘涼、聊天，到深夜才回去。公司見他們大年紀，也算了。
不一回，今晚的領經老師也到了，是個穿白襯衣灰西褲的男人，在年輕與中年之間。她一見他，心就害怕：竟有人的面容如此像自己。
美詩給大家介紹，是覃老師。其實只有她是第一次而已，其他同事已上過幾節他的晚課。
「覃老師是劍橋的物理博士，在廈門大學教書。他每次來，都要騎兩個小時的自行車！」美詩在她耳邊說。可他身上背上都很清爽，頭髮也整齊，似個雅淨的人。騎兩小時的車？即是說，在她舒服地游泳、睡覺的時候，他正在路上冒着大灰塵騎車趕來。
老師從背包拿出一疊預先複印好的中文講義，每人一份，十多頁，是整篇〈羅馬書〉，有註解，有些地方還畫了圖說明。他馬上就開始了，一句廢話開場白都沒有，是香港腔的普通話，平淡，清楚。她聽着，邊翻看細密的講義，感歎自己基礎太差，跟不上。
但有幾節她有點觸動。
……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
……如此說來，因一次的過犯，眾人都被定了罪；照樣，因一次的義行，眾人也就被稱義得生命了。因一人的悖逆，眾人成為罪人；照樣，因一人的順從，眾人也成為義了。
覃老師在講律法，恩賜，盼望，大家低頭看着講義聽。她細看他，如看自己一樣，世上竟有兩個不相干的人會這樣相似：都是不討好的方臉、小長眼、深黑頭髮、橢圓耳珠，和海沉的聲音。這些年後，她開始明白君一大哥那夥人的恐懼，是她面容背後的冷獨，讓他們很不舒服。其實他們互相捍護的情誼，也是難得。
再細看，老師有種她沒有的美：寬大的雙肩，安穩實在。她很奇怪，為甚麼其他人似乎一點都不察覺他倆相像，老師更沒看她幾眼。
兩小時很快過去，老師明早有課，必須走了，但答應下星期再來。他臨行時，請美詩把大家的名字寫在條子上，他領禱，逐一為每個人祝福。然後把紙條摺好，小心放進口袋。
她突然記起司機正在一角的冷氣間聊天，說：「路黑，老師坐我們的車回去吧，反正師傅還在。」又看見之前美詩給他泡的茶絲毫未動，都涼了。「老師先喝點熱茶才走。」着同事張羅熱水。
他謝過，說不必了，自行車也很方便。邊說邊從背包掏出一個學生水壼，呷幾口清水。美詩送他下樓。她見到遠處司機鬆了口氣。
美詩很快便回來，着大家收拾，散了。有幾個住在旁邊的飯店，兩步就到。本地的同事各自摸黑騎車回家，都慣了。
她在窗前看着覃老師的自行車朝北面走，問司機要了車匙，跟美詩說了幾句話，快步跑下樓梯，開車跟了上去。
第一次開左𡟼車，又黑，有點忙亂。幸好路闊車又少，很快就適應過來。市中心很小，一下子已是市郊，路燈基本沒有，但月亮很圓，又光，是靠月色引路。老師的車輪放得很快、很靜。
市郊，漆黑得本應甚麼都沒有，但路邊突然又有個小攤子，賣麵線。幾個人散坐着吃。一粒豆大的燈泡，照着木桌上幾杯淺黃的飲料，一閃而過。
老師的自行車突然不見了，原來轉入了田埂。她停下車就着月光看，發現阡陌跟公路是平衡的，可以追。開車馬上又跟上。
再追了約莫半小時的光景，月色忽大暗下來。她感覺前面有建築物漸漸逼近，應該是大學了。她聽到田間的老師，這時完全煞車停下。她也下車出去。夜蟲唱得熱鬧。
隔了公路，隔了片田，但大家都看得清楚。
他從背包掏水壺出來，細細喝水。
她回車裡，拿出她為老師準備的一暖瓶熱茶，朝他扔去。
（每月首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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