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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不信寫信給我,談到《後遺》這本詩集,他說:書寫「背後還有一個它,以及它未嘗言及,那個極為脆弱的意識、疼痛的身體、以及無法把握的命運,就讓我們稱它們為『存在』吧!正如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所說的存在,始終在被可見物掩蓋�荂A不僅指人們所注視的東西本身,而是這種注視的關係之中,我們無法描述的一切……」
我回信說:書寫(尤其是詩)起源於生命的觸感,德里達反覆討論愛、感激、哀悼、悲傷、美感、記憶,這些生命的觸感源自與他者接觸,同時也觸及自我的邊界,或者就像梅洛龐蒂在《眼與心》(L'oeil et l'esprit)所言:「當『能看』與『所見』之間,在『能觸』與『所觸』之間,在一隻眼睛與另一隻眼睛之間,在手與手之間,某種交融(recoisement)發生,人的身體就出現了;當感覺者/被感覺者之間的火星點燃,人的身體就出現了;當這把不會停止燃燒的火,讓身體鬆脫出任何偶然都無法達成的偶然的舉止,人的身體就出現了……」
「人的身體就出現了」,「世界的散文」由是以非詩喻非詩之詩,我們已經翻揭到《後遺》的第二部:鍵盤、放大鏡、熒光屏、朗讀軟件、點字書……漸漸就讓心神在疲乏不堪的世界盡頭交融於「能看」與「所看」之間,交融於「能觸」與「所觸」之間,在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與觸感之間,漸漸明白瑪斯素美(Brian Massumi)何以會有此說法:「物件支撐�茖倩憿A身體亦支撐�茠咱顗漲s在。身體與物件互相強化彼此的功能,他們相互牽連……」
「人的身體就出現了」,「世界的散文」由是以非詩喻非詩之詩,我們已經翻揭到《後遺》的第三部:由是世界在渡海,從海旁到維港,從航道到海岸,從渡輪到欄河……由是世界即海:前生的記憶是海,房間是海,店舖是海,舊居是海,街角是海……由是天地一觸也,萬物一海也:愛、感激、哀悼、悲傷、美感、記憶……在隱匿了大量省略號的「世界的散文」裡,我們便看見,一個以觸感直觀世界的詩人,安然地,或惶然地,在有風處,或無風處,渡海去了。
「人的身體就出現了」,「世界的散文」由是以非詩喻非詩之詩,「世界的海」由是以非海喻非海之海,我們已經翻揭到《後遺》的第四部和第五部:那是蘭絲(Jean-Luc Nancy)苦苦言說的「眩暈」(syncope)——感謝不信,感謝他以直觀播延的想像力,那非詩之詩,那非海之海,那毋寧是一股騰升如煙的「生命書寫」,那還我本真的直觀,那一名兼兩義的觸感,由是觸及了詩人自身的一切邊界,讓我們得以渡海——從「自我觸發」過渡、貫通到「他異觸發」:「每天早上十時/陽光裡刺眼的螢火蟲繞�荍琲滌O憶上升/一個又一個失衡的季候,在堅執的背叛裡/閃動,且長久」。
「人的身體就出現了」,感謝蘭絲,當她交遇的不是德里達,而是我們的直觀詩人不信,聆德由是置換成觸感:「在間距和共鳴裡,在常見的共鳴非維度點碰撞之處,聲音自重複處增大和擴散,並在那波長回彈的位置,和聲,就在令自己可以聽得見那一刻產生出來……」沒事,看見了,聽見了,嗅到了,嘗到了,只是因為,僅僅因為,閃動,且長久,天地一詩了,萬物一海了,只是因為,僅僅因為,以非詩喻非詩之詩,以非海喻非海之海,且交融了: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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