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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蘇軾《治平帖》
青 絲
很多筆記都記載了一個小段子:蘇軾撫�茖{皮問眾婢內為何物,有人說是文章,有人說是識見,朝雲答得最妙:「學士一肚皮的不合時宜。」蘇軾大笑表示認同。這個小段子,也可以說是蘇軾一生政見的真實反映,他提倡改革,卻又不想引起劇烈的社會變動,甚至還有些天真地希望通過社會各階層的自覺努力與道德完善來實現變革。所以,當王安石強勢推行新法時,蘇軾對新法中的專制部分非常牴觸,由此捲入到新舊黨爭的衝突中,身陷囹圄,幾近身死。而到了保守派的司馬光當政,完全廢除新法,希望革除時弊的蘇軾又與之產生了嚴重分歧,結果兩頭不討好,於歷次政治風波中被一貶再貶,吃盡了苦頭。
熙寧年間,宋神宗在內憂外患的局勢下啟用王安石推行新法,期望就此走上富國強兵之路。王安石當政後,經常稱讚神宗行事獨斷果決、有主見,神宗聽了很高興。對此,秉性正直的蘇軾很看不慣,他在主持汴京考試的時候,出考題為:「晉武帝因為獨斷而攻克東吳,苻堅伐晉卻因獨斷而失敗;齊桓公任命獨斷的管仲而成為了春秋霸主,可是燕噲卻因子之的獨斷而衰敗,同樣的事情卻有不同的結果,這是為什麼?」王安石一看就知道蘇軾是在諷刺自己,心裡很不高興。加上蘇轍這時候也站出來表示反對新法,王安石更是忿然作色,下令凡以這個題目中試者,不得到史館、昭文館、集賢院任職,把對蘇氏兄弟的怨恨轉嫁到了無辜者的身上。而迎合王安石的官吏,卻很容易就做到了御史。蘇軾曾以俚語作詩,予以尖銳的諷刺:「有甚意頭求富貴,沒些巴鼻便奸邪。」雙方的矛盾就此展開,也為後來的「烏台詩案」埋下了伏筆。
宋哲宗即位後,垂簾聽政的高太后任用司馬光為相,新法被逐一廢止。在地方任職多年,對時弊陋習有�茞`刻認識的蘇軾,其實對新法的某些部分是肯定的,只是反對太過激烈的改革和官員的執柄獨斷,所以他並不同意司馬光等人全面否定新法的做法。蘇轍的《龍川別志》載,蘇軾有一次為了新法與司馬光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司馬光勃然大怒。蘇軾很平靜地說:「聽說你當年與宰相韓琦討論事情,曾擔心別人容納不了你的建議。今天你做宰相了,怎麼又聽不了我的一句話呢,難道當年的事情你都全忘了嗎?」司馬光怒氣雖止,但心中懷怨依舊。
由於矛盾難以調和,蘇軾主動請求離京到地方任職,到了哲宗親政,打擊「舊黨」,蘇軾又是屢遭貶謫。仕途多舛、一生未能充分施展政治才幹的蘇軾,在《東坡志林》裡記錄了一個夢:他某日醉臥,夢裡有個魚頭鬼身的怪物,說是奉南海廣利龍王之命來請。蘇軾到了龍宮,不一會,仙界的南溟夫人和東華真人也先後來訪。廣利龍王拿出一段鮫人所織的白絲絹,讓蘇軾在上面題詩。於是,蘇軾揮毫落筆:「天地雖虛廓,惟海為最大。聖王時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為異號,恍惚聚百怪。三氣變流光,萬里風雨快。靈旗搖紅纛,赤虯嘖滂湃。家近玉皇樓,彤光照無界。若得明月珠,可償逐客債。」
寫完遞給龍王,在座的神仙傳看之後,都紛紛稱好。這時候,龍王旁邊的一個叫鱉相公的水族說:「蘇軾作詩不避忌諱,直呼南海之神祝融的名字,犯了大王的名諱。」龍王聽了頓然大怒。蘇軾趕緊告退,出來後感慨地說:「不論走到哪裡都要被相公為難和牽制。」
其實,此乃一個假托夢中故事說理的段子。從小研讀經史、受儒學影響較深的蘇軾,生平亦以儒家經世濟民的政治理想為己任,憂以天下,樂以天下。然而,剛直不阿、講究風節的他,又多受制於人,無法依其理想施政,屢遭挫折後,矛盾、苦悶而又力求超脫的心理,使他轉以一種另類的方式宣洩心中的憋屈和憤懣——無論凡間還是仙界都有的「鱉相公」,既是他對官宦生涯無法主宰自我命運的訴說,亦是對由來已久的弊政進行的辛辣抨擊。所幸的是,也正是在多舛的逆境中,蘇軾的詩文進入到了一個精深華妙的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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