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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1925年冬清華國學研究院部分教師的合影(前排右起:趙元任、梁啟超、王國維、李濟)。 新華社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訪問學人 朱洪斌
當梁實秋還在清華唸書時,聽過大師梁啟超的一次演講,當時的情形,一直牢牢鐫刻在他的腦海深處:「他走上講台,打開他的講稿,眼光向下面一掃,然後是他的極短的開場白,一共只有兩句話,頭一句是:『啟超沒有什麼學問—』,眼睛向上一翻,輕輕點一下頭:『可是也有一點嘍!』」然後,開講中國古代韻文的美學價值與藝術特色,說到興奮處,不禁手舞足蹈,在場的聽眾,包括梁實秋在內,也都隨之如癡如醉。
梁實秋對梁啟超的深刻印象,在當時的青年才俊中絕非孤例。從十九世紀九十年代至二十世紀初葉,梁啟超一直活躍在中國近代思想舞台的中心,對晚清民初的政治、思想和學術的變遷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他那頗具魔力的生花妙筆,曾經打動和征服了幾代中國人,尤其對於五四一代的新知識分子,幾乎沒有一位不是吮吸其思想養分而成長起來的。但是,梁啟超的政治觀念、學術見解常隨環境、時代而變,其師康有為乃以「流質易變」加以規勸,同時代學人對此亦嘖有煩言,而梁啟超卻依然故我,並高調宣稱:不惜以今日之梁啟超與昔日之梁啟超戰鬥。若對梁啟超思想性格做一分析,其駁雜善變的思想面貌似亦不難理解。
趣味主義者
實則梁啟超對自己的個性,頗有自知之明。他坦率地告訴公眾,自己對新知有強烈的探索慾,感受敏銳而淺嘗輒止,趣味駁雜而「多疏」。還用過一個比方,說自己讀書治學素秉「趣味至上」之原則,「我是個主張趣味主義的人,倘用化學化分『梁啟超』這件東西,把裡頭所含一種元素叫『趣味』的抽出來,只怕所剩下僅有個0了。」更有趣味的,是他留給兒女們的一副「自畫像」:「我是學問趣味方面極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專積有成者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內容,異常豐富,能夠永久保持不厭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每歷若干時候,趣味轉過新方面,便覺得像換個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初荷出水,我自覺這種生活是極可愛的,極有價值的。我雖不願你們學我那氾濫無歸的短處,但至少也想你們參採我那爛漫向榮的長處。」隨心所欲地做事,一般被看作缺點,就像俗話說的:「狗熊掰棒子」。然而,梁啟超對自己的天性沒有一味自責,相反還帶有很大的自得。
「但開風氣不為師」
從清末從事維新變法起,梁啟超始終沉浸於引領時代思想的激越和亢奮之中,世人的期許,個人的設計,兩者交互推動,驅使其永不甘寂寞,不斷捕捉新知、投身新潮。在《清代學術概論》中,他自詡「新思想界之陳涉」,但其抱負實不止於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歷史上所積之資格,實應為我新思想界力圖締造一開國規模,若此人而長此自終,則在中國文化史上,不能不謂為一大損失也」。此言張揚而自信,道出了他內心深處的「野心」。自然,梁啟超的終極人生理想,並非做有如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所謂的「以學術為業」的專業知識分子,而是想躋於王陽明、顧炎武等大儒的行列:但開風氣不為師。易以今語,則是啟蒙時代的思想大師。
學術與政治之糾葛
學者每惋惜梁氏陷於污濁之政壇,不能專心致志從事學術創造。陳寅恪則對其志業具「了解之同情」,持論允當。陳氏說:「任公先生高文博學,近世所罕見。然論者每惜其與中國五十年腐惡之政治不能絕緣,以為先生之不幸。是說也,余竊疑之。嘗讀元明舊史,見劉長春、姚逃虛皆以世外閒身而與人家國事。況先生少為儒家之學,本董生國身通一之旨,慕伊尹天民先覺之任,其不能與當時腐惡之政治絕緣,勢不得不然。」
在儒家思想中,學術並非像西方一樣,是一種知識的學問,而是一種行動的學問。學術研究,如果不能提升個人道德,並進而「推己及人」,促進社會道德、政治的和諧,便無價值可言。梁啟超晚年說過,儒家道術千言萬語,各種法門,最後歸結為「內聖外王」。所謂「內聖外王」,「即專注重如何修養健全人格,人格到鍛煉到精純,便是內聖。人格擴大到普遍,便是外王。」因此,站在儒學境界中,學術與政治本是一件東西。所謂「通儒」,就是將個人與社會,學術與政治打通一片。
從1916年始,梁啟超幾度宣示脫離政壇。1920年開始其「講學生活」,似與政治漸行漸遠,也曾懺悔「屢為無聊的政治活動所牽率」。然而,終其一生,對政治從未忘懷,也未徹底脫離。晚年專注講學,用意不全在造就幾個讀書種子,實是傚法宋明大儒,培育學行俱佳的門徒,造就未來能影響社會政治與思想的一股勢力。事實上,梁氏雖然「設帳」清華,外界卻一直以「研究系」黨魁視之,而劃入研究系的要角,如張君勱、丁文江、蔣百里等人,無不與梁氏暗通消息。當大革命浪潮席捲大江南北時,由於對國、共兩黨政見深為不滿,梁啟超已在醞釀重出政壇,只是因病重而未果。梁啟超講學的深層旨趣,借用錢穆的話說:便是「學術領導政治,學統超越政統」。
中西文化之選擇
趣味至上的人生態度,定位於通儒的人生理想,遊走於學政之間的人生軌跡,這些因素又和梁啟超的文化選擇相互牽引,加深了思想變動的複雜性。像他這樣的「過渡時代」的知識分子,在思想的形成過程中,「西方的衝擊」無疑是一個關鍵因素,但是,同樣不容忽視的是,他們本身繼承的文化傳統對其吸納西學的深刻影響。
美國學者張灝指出,「中國知識分子主要是從儒家傳統沿襲下來的那套獨特的關懷和問題,對晚清西方的衝擊作出回應的」,如果不對「傳統固有的多樣性和內在發展動力有所認識」,便很難真正理解這些知識分子在相同境遇下的不同反應。早在梁啟超系統接受西學之前,他已承受了晚清思想界流行的各種學術流派的薰陶,這些傳統思想元素,在西學的關照下,或者被排斥,或者被改造,或者相互融合。這個過程實際不是單向的,西學思想元素也同時經受中學的檢驗,或排斥,或接納,或相互融合。
此外,在20世紀初葉,西方的社會政治、思想正在經歷深刻的轉變,興起了一股反思近代文明弊端的思潮,延續至今,便成為反思現代性的思想傳統。上述因素就加劇了文化選擇的複雜性,在近代中國急劇變動的思想背景下,梁氏對中西文化問題的思考,常隨時代風潮而波動,這是不足為奇的。中西學在他身上的碰撞、交融,並非像「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那樣簡單,反而是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說梁啟超「流質易變」,「流質」恰是其思想性格的譬喻,不當狹隘地認為是個人品性的缺陷。每讀他《自勵》第二首,總是忍不住在心裡說:大丈夫當如此也。 (本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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