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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聶華苓獲浸會大學頒授榮譽博士。浸大特地為她舉行兩場座談會。
第一場的主題是「華人作家與世界文壇」,講者都是參加過「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的,除了聶華苓之外,還有來自台灣的尉天驄,香港的古兆申和我。
我認識聶華苓是一九七八年中國剛改革開放的時候,聶華苓一家——夫婿保羅.安格爾、女兒薇薇、藍藍,應中國作家協會邀請赴內地參觀訪問,途次香港,我第一次瞻到她的風采。
那次見面後我寫了以下的文字:
聶華苓是一陣風,不挾塵沙。/聶華苓來了,彷彿一股爽利的氣流,予人清鮮的感覺。/有人說:青春不是人生的一個階段。青春是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意志的氣質,想像的能力,情感的活力,從生活潛流中湧發的一種清新的感覺。/聶華苓是青春的。/在她的《夢谷集》裡,她的朋友認為她的笑聲,在秋天裡另外製造了一個春天。/夏易說,她的笑聲透亮透亮的,沒有一點渣滓。/笑,如搖晃在春風裡的紅花,很有韻致。
我是在笑聲中認識聶華苓的。她在闊別故國三十年後,第一次踏足中國的大地。她一家人風風火火地赴剛開放的大陸,是熱切地關心文革後出土作家。與她甫見面,談起內地的文化界,她的眉毛一揚,精神為之一振,她談到夏衍、冰心,談到艾青、姚雪垠,談到許許多多,談到廣東的作家,如秦牧、歐陽山等等。是的,她關心這些作家的命運和創作,她是作家最可靠的朋友。
三十年了,三十年的別離、三十年的思緒、三十年的人事,對一個作家來說,多平靜的心湖,也會泛起陣陣的漣漪,掀起波瀾的情思。
聶華苓是重感情的,尤其是對曾生活過的家鄉故國的感情,都很執�茤M深沉,別看她嫁的是美國人,她自己都一直保持很中國的作風。
她在美國愛荷華的家裡,喜歡穿中國旗袍,愛聽《昭君出塞》,愛喝中國老酒;在香港,她穿的大都是中國抽紗,喝�荌疙d和茅台,講的是地道的普通話,沒有夾雜一句半句洋文,如果不是跟高大的保羅.安格爾在一起,人們斷估量不到她是去國多年異鄉客。
聶華苓一家從內地返美後,寫了《三十年後》,在我當編輯的《海洋文藝》連載,後來收入《海洋文藝叢書》出版。《三十年後》寫的是作者身邊事——在一個既熟悉又陌生;既親切又疏遠的家鄉的所見所聞。這些見聞本都是極尋常的題材,但是,再平庸的人和事,一經作者靈慧的眼光透視,就像�茪F魔似的,變得晶瑩剔透。例如寫火車從深圳向廣州出發了,對沿途景物的描敘只用七十多個字,但已神靈活現了:
小雨。薄霧。青青的田畦。河裡有條小船;船上的人在釣魚。一望無際的平原;淡淡的遠山;三兩農夫騎在水牛上,人很小,牛也很小——是中國的山水畫,也是山水畫的中國。
這段白描很精煉,檢不出一個贅餘的字。看似略帶過的閒筆,其實是要勾出一個有�茪s水畫風味的中國——這也是她過去印記中的傳統的中國,她意識到她真的是回到中國了,所以第二段就「成功地突入一瞬的真實」:
我回到中國了,真的回到中國了。眼淚要流出來了,只好望窗外;許多農夫在田裡工作,許多騎自行車的人沿�茪臙踼M去,也許是到工廠去,也許是去修建未完成的水渠。
從靜遠的傳統的中國,到現實的活躍的中國,文字的鋪展是那麼自然而飛騰的。它們之間的轉折就很出人意表了!(《我所認識的聶華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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