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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 磊
錢鍾書先生在其長篇小說《圍城》中曾經談到這樣一個現象：婚姻本身是一座圍城，城外面的人想進來，裡面的人想出去。—後來，圍城即被視作一種弔詭的「場」：某某領域，比如名利場，排着隊進入的和急切想離開的，都同樣熱鬧。
但讓我說，一個人進入了某個所謂的「場」，其實是進入了一種遊戲規則的狀態。服從這種規則或者「潛規則」，就是生；否則，就是死了。人生是短暫的，故而選擇非常重要，面對已經制定好的遊戲規則，一旦沉浸其中，被異化和消費掉的可能性就越來越大。炒過股的人們都知道，大盤趨勢一旦確定下跌，往往就意味着一個奇怪循環的開始：「溫水煮青蛙」，並不一下子將你燙死。而是將身處其中的你一點點分解，從意志到手頭的資金，統統消滅殆盡。等到有朝一日你醒悟過來，則要麼是日已過午，要麼是瀕臨絕境不可救藥了。
《韃靼人沙漠》就是這樣一部小說。故事的主人公喬瓦尼．德羅戈是一名年輕的軍官，從皇家軍官學校畢業就被派到巴斯蒂亞尼城堡服役。這個古堡早已經消失在世人的視野裡，長久以來，這裡作為軍事上可有可無的一個戰略據點被維持着。來到這裡的人，都被人勸告着早日離開。畢竟，對於軍人而言，戰爭意味着榮譽的開始，而巴斯蒂亞尼城堡，則是一片埋沒在韃靼人沙漠裡的荒蕪據點。這裡，平淡無味到連一隻鳥飛過都能引起大家的驚奇。
故事從喬瓦尼．德羅戈進入古堡開始，一直持續到這名軍官離開結束。其間的數十年裡，德羅戈和他的戰友們一直期待着那場可能的戰事的發生。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英雄有用武之地了。榮譽、鮮花和女人就會接踵而至了。但是，讓他們（當然也包括我們讀者）感到失望的是，數十年間，這裡除了不幸死過幾名軍人之外，一切都在和平中經過。
這個故事最弔詭的地方在於：當德羅戈們已經年邁的時候，當大批的留守軍官已經深埋黃土的時候，韃靼人的進攻居然開始了。慌亂之中，需要人照料的德羅戈被人從古堡裡抬了出來。—生不逢時，一個人的歎息聲足以穿透厚重的紙背而引發萬千感慨。毫無疑問，德羅戈就是如此。
一千三百年前，二十六歲的王勃在《滕王閣序》裡如此寫道：「嗟乎！時運不齊，命運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就生命的個體而言，有無才具是一回事，而是否生逢其時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韃靼人沙漠》交給我們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年輕氣盛的德羅戈懷揣「光榮與夢想」的熱情，在古堡裡接受歲月的磨難與洗禮。在古堡裡，這個青年軍官每天面對着四方的圍牆，連往北方看一眼都要受到限制。在數不清的日子裡，大家都假想着一旦敵人入侵自己將會如何英勇。但是，這種事情卻從來沒有發生。
這，似乎就是我們這些平庸人的一種宿命。
常人所說的幸福，或許就是一種平庸。當每一個同樣的太陽升起，又是同樣一個太陽落下。當我們大家都從事一樣的工作，感受同一種節奏。當我們自己同樣為自己的子女盤算未來，在暗夜裡詛咒無聊而庸俗的管理者……夠了，這樣的日子對於每個人而言都是平等的和了無生趣的。
生活在現代社會裡，每個人都是另外一個人。抑或者，每一個別人又都是你和我。我們有同樣的趣味，同樣都要經歷生老病死。一句話，我們都被浸染在同一口染缸裡，經歷着同樣的人生。
以上這些，對於那些懷抱鮮血渴望歷險的人而言，是何等的痛苦！
《韃靼人沙漠》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的銳氣被慢慢消磨掉的故事。在寂靜的深夜裡，確切地說每一個深夜裡，主人公德羅戈每時每刻都要忍受蓄水池的「滴答」聲。這種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幾乎讓人垮掉。但是，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與德羅戈同樣的一群軍人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十年。他們的內心深處，有的不僅僅是渴望與夢想。還有的，是偏執與對自我的消磨。他們，因為同一個念頭，而徹底成了一群「心靈的囚徒」。而關閉那座「城堡」大門的，首先是他們自己。
（《韃靼人沙漠》（意大利）迪諾．布扎蒂著，重慶出版社，2009年1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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