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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草草 圖:香港藝術節提供
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遭奸人所害被逼上梁山為寇。月朗星稀,他隻身趕路。「大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在這孤獨的旅程裡,他心裡有多少悲戚、多少憤恨?是猶疑,還是決絕?
《夜奔》,明中葉戲劇大家李開先名作《寶劍記》僅存兩折戲之一,講述的就是這段心路歷程。繼《挑滑車》及《荒山淚》後,榮念曾再將崑劇《夜奔》放進自己的傳統戲曲實驗室中,以此為其《實驗中國傳統三部曲》劃上句號。
林沖的夜奔,把一些甚麼拋在了身後。他做出了一個抉擇,一個重要的抉擇。榮念曾由此想起了關於「革命」的種種。
「林沖,他是不是離開體制去搞革命?他對朝廷已經沒有信心了,因此做了一個決定離開朝廷。這個過程可能是被逼的,但他還是可以去做一個決定的。這是一個很有趣的、重要的決定。就好像,對於一個制度,你做了百分之二百的奉獻,後來發現它有問題,就又用百分之六百去思考解決問題,最後花了很多時間去改,但還是改不了。這其中可能是文化問題?政治問題?經濟問題?就要去談了。但是他只是選擇了離開。這個決策我們每個人都有經驗的。就好像如果你有一天說不做記者了,就離開做其他事情,有甚麼關係呢,世界那麼大。」榮念曾說。但他最感興趣的不只是林沖的抉擇,還有這個藝術作品在不同歷史時空中的命運。
「革命之前,毛澤東在延安點名要做《夜奔》,之後還有沒有做過呢?這就很有趣了。革命之後建立了體制,還是否允許大家去離開這個體制呢?這就很有趣的。《夜奔》是怎麼出現的?怎麼保留四百多年?怎麼在延安演出?在文革的時候命運如何?現在的命運又如何?」
直到現在,《夜奔》還是一個「曖昧」的折子(類似的例子還有講訴小尼姑動凡心的《思凡》)。革命前後、體制內外,政治是否正確等問題的答案完全依賴於當時當地的社會環境,而中間的界線永遠是相對的。林沖大概也不會想到,那一晚之後,他的身影在不同的歷史時空竟然遭遇了迥然不同的命運。
如果從政治的角度來閱讀,這齣劇固然擺脫不了「尷尬」的地位,因為這似乎是個不大「吉利」的作品,不夠歌舞昇平也不夠大富大貴。然而,若是從藝術本身的角度來看呢?藝術是甚麼?社會是甚麼?藝術與我們的關係又是甚麼?藝術家借由舞台表達對世事人情的評議,而這些評議,在風起雲湧的政治時空中都似乎難逃命運的多舛。也許,當我們的社會開始可以真正地尊重藝術的時候,我們才可以從容地去談論甚麼是「文化包容」。
一齣《夜奔》,是舞台內外的故事。
這是一個關於選擇的故事,「怎會有如此決絕的晚上,怎會有如此決絕的下場。」作為一個傳統戲曲的實驗劇場,《夜奔》不會只去講一個古人的故事。滲透在整個演出中的,還有兩代崑劇演員自身的抉擇。
演員柯軍是江蘇崑劇院院長,楊陽是他的年輕學生。柯軍面臨的是傳統戲曲在內地的體制下面對的局限,曾經掙扎要不要離開崑劇院去做其他的藝術嘗試;楊陽糾結的是自己的前途選擇—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為甚麼要在這條清苦的路上繼續下去。師徒二人在創作的過程中都經歷了自身的選擇,而這些都將在《夜奔》中與林沖的身影交錯起來。
《夜奔》的首次亮相,是2004年的挪威奧斯陸音樂廳。當時,為了慶祝中國與挪威建交五十周年,挪威政府邀請榮念曾創作一個節目在晚會上壓軸,當時的演員只柯軍一人。
「整個劇本就是講柯軍與林沖,討論林沖為甚麼要走,柯軍為甚麼想要離開;林沖如何回應這個體制,柯軍如何回應這個體制。劇本出來後我給柯軍看,解釋給他聽:做戲其實是做你自己。」當晚的演出分上半場和下半場。上半場匯集了中國最強的歌唱家和音樂家的表演,如同熱鬧的春節晚會;下半場則是一個孤清的夜晚,「由頭到尾討論甚麼是政治正確」。台下的觀眾,幾乎都是挪威的外交界人士,下半場完了以後掌聲持續了大概15分鐘,觀眾簇擁�茯_軍,說從來不知道中國有這樣的當代藝術,從來不知道中國可以這樣內斂地反思自己。
演出後中國駐挪威大使請榮念曾到大使館吃飯,「大使館中擺�茷傴}亮的古董,刺繡啊甚麼的,都是中國的傳統藝術。可是我想說,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這樣了。它的文化發展得很迅速,當代藝術啊,舞台藝術啊都有很多的潛力,而現在我們宣揚國威卻依然停留在一個古老的中國,一個手工藝的中國。我們真的要想想了。」榮念曾說。
《夜奔》中,柯軍反覆吟唱:「那搭兒相求救」,楊陽說,老師先是為別人唱,慢慢地在為自己唱,最後已經忘記了自己。
林沖在自己的路上,我們也在向前奔跑。只是,我們已經做出了選擇了嗎?選擇又是甚麼?這只是一個折子戲?還是關乎藝術、社會、政治、時空變換、個人抉擇、文化交流跨界?舞台上的只是開始而已。
夜奔
時間:3月25日至27日 晚上8時15分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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