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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鄧麗君小姐辭世15周年
吳小彬
在一個失去方向、丟了信念、資訊像汽車一樣擁擠、演藝界明星走馬燈般頻繁更替的時代，在一個物質至上、情感貶值、戀人分手如同兒戲、而一轉身即萬水千山的年代，有一個名字，卻能經常在人心中蕩起溫情的波瀾，有一位歌手，雖然離開我們15年了，卻仍然擁有無數深愛着她的歌迷。
她的目光，隔着大海，曾經向這塊她從未涉足的大陸眺望；她的歌聲，卻早已飛過海峽，飄舞在大江南北，億萬人的心靈為之感動，億萬人的青春和生活因之有了色彩。
這位歌者的名字，叫鄧麗君。
聽到鄧麗君，就想起上世紀70年代到80年代初的中國。紀念鄧麗君，更須將那個重濁、沉悶和壓抑的時代作為背景。
那時芸芸眾生只能把辛酸和苦澀沉默在心間。物資短缺，住房窄小，糧油匱乏，人們常常吃不飽肚子。8億人民，8個樣板戲，只有一個作家，電影院連一部有情調的影片都沒有。年輕戀人在街上走，不敢手拉手，不敢有親暱的舉動，兩人之間還刻意保持着幾分距離。夫妻一方出差，寫來家信，裡面充滿着革命的大話、詞彙，不敢也不會寫情意綿綿的話。
勝利的十月以後，時間緩慢進入80年代，環境和氣氛仍然是閉塞的。多數人的生活依然困難，人們穿着灰、黑色的衣服，式樣單調，糧票、布票還在使用中。歌曲雖然多了，《泉水叮咚響》、《軍港之夜》也被廣為傳唱，但愛情還不能登大雅之堂，情歌被認為是「不健康的」，李谷一的《鄉戀》就被斥為「靡靡之音」受到批判。當時有一部電影，名叫《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講述了一個偏僻的村莊裡年輕人情感生活的缺乏。
其實，被愛情遺忘的，何止一些村莊、角落，這整個大陸都缺少愛的雨露、愛的滋潤、愛的花朵，人們羞於談論愛情的話題，年輕男女不知怎樣表達戀情，這個曾經出產過唐詩宋詞與《紅樓夢》的國度，此時就像一個嚴重貧血的病人，面容蒼白，兩眼無神，情感枯澀，語言乾癟。
「不知你從哪裡來，也不知到哪裡去，我們偶然相識，就從這天起……」
猶如融化冰凍大地的春風，猶如潤澤世間萬物的細雨，一個柔美、純淨的女聲，一首首風情千種、時而歡快時而感傷的歌曲，從天邊飛來，從海上飄來，由南向北，自東而西，無遠弗屆，灑向人間——鄧麗君一夜之間風靡大陸，走進長街短巷、千家萬戶。
多少乾涸的心靈被激活了，多少沉埋的感情被喚醒了，多少人在歌聲中陶醉了。人們感歎世上竟有這麼好聽的音樂、這麼美妙的旋律，無數的年輕男女，在鄧麗君的歌聲中醒悟到，原來愛情是可以這樣傾訴的，原來思念是能夠這樣表達的，《難忘的一天》、《甜蜜蜜》和《千言萬語》，讓他們學會了浪漫，領悟了愛戀，懂得了風情。
那時還不許公開發行鄧麗君的唱片，人們都是在私下尋找、轉借、翻錄她的歌。不少年輕小伙騎在單車上，手提錄音機，大聲播放着鄧麗君的歌，穿城而過，成為街頭一景。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開在春風裡……」
啊，鄧麗君，你優雅、綽約的風姿，你宛轉、曼妙的歌唱，像蘭花一樣，有着「永遠的不可救藥的溫柔」。有人說，你是一個天使，你天籟般的嗓音凡人無法相比；有人說，你開啟了一個時代，你的情歌在30年前幫助推開了封閉已久的國門。這些說法當然都對，但我總覺得用來概括你的意義和形象不夠好，也不傳神。在寫這篇文章的日子裡，我還在苦思冥想，直到昨晚，我恍然大悟，啊，鄧麗君，你就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女媧呀！你是這位厥功至偉的女神再生，或是女神之魂附麗於你轉世而來！女媧補的是天，用的是五色石；而你，為這華夏大地，為這數億蒼生，補的是情。你從遙遠的天邊，從藍色大海的南端起程，長袖舒捲，翩然而至，用你的歌聲為這片叫做中國的荒涼大陸補情！
30年前，我也是一個剛過20歲的年輕人，自命不凡，自以為天降大任於己。受這種強烈的使命感驅迫，我日夜思考、尋找着民族苦難和百年來家國命運多舛的社會、歷史原因，我擬訂了一個龐大的讀書與寫作計劃，整天泡在圖書館裡。當然，青春多夢，情思初動，我也一樣渴望着愛情，希望能遇到一位理解我、依戀我的姑娘。
但也許我命中與愛情無緣，在我生活中出現的一個女孩子，雖然漂亮、高挑、眼睛大大、長髮飄揚，但淺薄至極，不懂也不想懂我的努力和追求。交往了一月，便嫌我總是看書，不陪她逛街和看電影了，炎炎夏日裡丟下幾句冰冷的話絕情而去。
兩人剛分手的時候，我倒沒有覺出太多的遺憾。進入秋天以後，我才感到失去她的痛苦與孤寂。當時，我租住在城郊一間小屋裡，利用所有的時間讀書寫作，可只要眼睛一離開書本，就會想起她，心裡難受，像梗阻了一塊沉重的灰岩石。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嘗到失戀的滋味。這種失望、失意和傷感，只有在聽到鄧麗君歌聲時才稍稍舒緩。每當《小城故事》和《甜蜜蜜》的旋律響起，我眼前便會浮現那個心愛女孩的臉龐，朦朧與虛幻之間，她在笑着和我說話，告訴我她也想我，她的笑容那樣天真、甜美、溫馨。
過了許久，我才知道，這位在我困頓、憂傷時給我慰藉的歌手，這位情歌天后，自己的情愛之路也坎坷顛簸。據有關資料，鄧麗君可查的戀愛有6次，每次都真情付出，卻紅顏薄命，每次都以傷心結束，一生都沒有找到感情的歸宿。
「愛過知情重，醉過知酒濃」，失敗的戀情傷了鄧麗君的心，卻昇華了她的演唱藝術，那些相思、別恨和離愁，讓她的歌更加情真意切，細微處更與別人不同，也更加打動人心。了解她越多，我們便越感歎上天對人的造化、安排之莫測。一位音樂人這樣評價：「作為人，作為一個女子的鄧麗君，人生並不順利，她的歌或許也是對她自身悲涼的撫慰。」
1995年5月8日，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鄧麗君在泰國清邁溘然長逝。噩耗傳來，令我黯然神傷。我想起俄羅斯女詩人阿赫瑪托娃的一首悼詩：
人間的絕唱昨天啞然，
也許變成了她謳歌過的細雨；
世上所有的花兒全都綻放了，
卻迎來了她的死期。
一個簡稱大地的行星，
驟然變得無聲無息。
啊，鄧麗君，你把那麼多美好的歌聲送給了人間，你的歌喉太疲倦了，致你死命的支氣管哮喘急性發作，一定與你長年演唱積累的疲勞相關，也一定和你一生也沒有獲得真正的愛情糾結着。你在異國他鄉絕塵而去，不會與你心中難言的孤獨、淒涼沒有關係。星光燦爛的背後，鮮花簇擁的背後，是一個漂萍一般的女子，你對家和愛的渴望，歌迷們沒有辦法滿足。
15年了，時間過得真快，鄧麗君，你離開我們已經這麼久了嗎？歲月的流逝，沖淡不去你的風雅，你的歌曲今天仍在街頭飄揚，你的歌聲還是那麼美妙、動聽。2009年，一項有2400萬人參加的評選中，你高踞榜首，成為60年來文化人物對中國最有影響第一人。
我想對你說，你是華人世界的驕傲，你的出現是十幾億人的幸運，你是我們心中永恆的女神。
謝謝你，願你在天堂美麗如昔，歌聲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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