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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漢斯在梵高博物館留到最後一刻,戀戀回望一眼,知道以後都不會回來了。走過曲折濕滑的阿姆斯特丹街頭,到了火車站,用餘下的錢買了回慕尼黑的火車票,還剩點輔幣,在糕餅店買了一大卷黑麥包,在火車站通道找一個角落蹲下,撕開咬嚼起來。沒有水,吃�茼Y�蚅控o很乾。人群匆匆經過,皮鞋踢起污水與塵土。漢斯身上雖然還算光鮮,心卻已升起乞丐的感覺。愴然中,麵包特柔軟香甜。
在火車上,漢斯不知第幾次告訴自己,梵高看完了,這次回去,就要東山再起。
首先要去理一趟髮,然後把家裡的舊名牌衣服拿出來,熨一熨,把自己打理光鮮點,約些舊同事同學出來吃個飯,打聽一下有甚麼工作可以做。那應該先找誰呢?他想到兩三個名字,都是溫順善良的朋友,但他有點怕,怕出來了,不知有甚麼推銷自己的話可以說。這幾年,自己天天起來都想發奮向上,晚晚臨睡都懊悔,懊悔又過了懦弱的一天。
想起跑了的太太,他心裡索得更緊,乾脆闔上眼睡覺。
鐵路員把他拍醒,要查票。他從口袋掏出車票,鐵路員木然謝過,問下一位。下一位神色有點慌張,怕是沒買票坐霸王車的「黑乘客」吧。電光火石,漢斯突然知道回去之後可以做甚麼。
有了新方向,全身每一顆細胞立刻復活過來,精神百倍。漢斯用最後的零錢去餐卡買了凍啤酒,靠在櫃台上喝,慢慢觀察鐵路員查票的程序。查票員做的,我沒甚麼做不到。漢斯用啤酒把最後一口麵包送下肚。
回到慕尼黑家中,先睡一天回復精神。隔天中午,到街角餐廳吃了頓豐富的水煮白肉腸和酸菜,腦筋已十分清醒。喝光一大杯獅王啤,整理好皮衣,梳了梳頭,出發。
犯罪地點和人物十分重要。漢斯跳上一輛由舊城中心瑪莉安廣場駛往火車站、乘客稀疏的快速電車。他坐下不久,就瞄準一個貌似外來勞工的土耳其中年婦女,她獨自一人,眼神閃怯,應該是沒票的黑乘客。
車行了十五分鐘光景,車上只剩三幾個男人,都在看報。漢斯走到土耳其婦人身邊,小聲說,我是便衣查票員,請你出示車票。婦人作不解狀,漢斯從口袋拿出證件似的東西一晃,請她下車。婦人照辦,跟漢斯下了車。
漢斯把她帶到附近電車公司的告示版前,上面有細細的德文寫�荂G無票乘車,不論遠近,一律罰款六十馬克。婦人看不懂德文,卻明白六十馬克的符號。漢斯跟她說了一輪,她終於半哭�荓ルX了一卷紙幣。漢斯給她寫了張簡單的收據,還跟她握握手,安慰了幾句。
漢斯沒想到會這樣順利。第二天,他在市區較偏遠的地鐵線出動,一樣奏效。不到一星期,已進賬了三百多馬克。
他拿�蚇�,快快坐車去了一趟巴黎看畫,剛趕得上一個重要的表現主義回顧展。睡火車站,就不用花錢住旅館。除了吃麵包,還買了幾本打折的畫書,又泡了巴黎的路邊咖啡店。漢斯好久沒試過這麼爽,他好像看到了將來。
將來可以怎樣,他真的盤算起來。錢一夠,就可以去慕尼黑大學報讀一個藝術課程,他的履歷不錯,入學應沒問題。讀完之後呢,他覺得現在不用多想,到時自有分曉。至於是不是往後都靠查票掙錢,他也不敢去想。三十多歲人,他每次坐車都付足車資,算是一等良民。從巴黎回來的火車上,在鐵路雜誌上看到一個報道,說根據統計,德國人有百分之七十五跟他一樣,為求心安,每次都乖乖付足車資,另外百分之二十五全是慣性的黑乘客。
我只是教訓他們一下罷了。罰款,是應該的,也沒有人受傷害。我是為政府服務呢,收點酬勞,也不過分。他邊為自己辯護,邊笑。這種邏輯,自己也說服不了。行騙就是行騙,騙不了自己。
從巴黎回來,漢斯「休假」了幾天,順便到慕尼黑大學拿了藝術系的入學章程,回家細細研究。他買了杯熱咖啡,在地鐵車廂一坐下便快快看起來。學費不便宜呢,馬克後面好幾個零,他心情像熱咖啡般打胃裡沉下去。
下一個站,是個優雅的住宅區。車門打開,進來一個橫躺的乘客。其實就是一張電動的病床,上面躺了個完全癱瘓的人,但他的幾個手指似乎可以動,所以能按鈕控制病床,坐地鐵來去自如。在安全而有教養的慕尼黑,這是可以的,要是換了龍蛇混雜的柏林,這樣的一個人,早給人欺凌至死了。慕尼黑的地鐵站,設計也十分友善,這樣的一張床上上落落,進出車廂,順暢得全無問題,也無需大費周章要車站職員幫忙。其實車站早就自動化,根本見不到職員。
大家都沒特別看這橫躺的乘客,漢斯當然也不會沒禮貌的瞪�茪H家。他繼續看大學章程,心裡卻不住想,這人有買票嗎?不過無論如何,也不應找他下手吧。這時他又有點驚訝,自己對癱瘓的人都閃出惡念,幾時開始真變了壞人?心一虛,整疊大學章程砰的跌在地上。聲音不大,也不小,有個婦人回頭望了望。癱瘓的人好像有點聽到,手指尖動了動,但漢斯看不清楚。
再過了兩三個站,到了市中心商業區,癱瘓的人就下車了。流動如風,沒半點聲音。
漢斯霍地站起來,趁車門關上前最後一刻追出去。這張會動的病床對他有種引力。
那個癱瘓的人,純熟地控制�荅f床,在大街上順滑前進,一點沒碰倒甚麼東西。十月的天氣,已經很涼了,可漢斯追得竟然有點冒汗,病床跑得很快。
我在幹甚麼?
漢斯突然看見前面高級飯店出來幾個人,有說有笑。他一眼認出其中一個是個舊同學,穿光鮮西裝,嫩黃領帶,漆亮皮鞋,手拿棕色公事軟包,看來剛與客戶開會出來。舊同學正是那種溫順的人,見到漢斯跑過,自然地跟他微笑打招呼。
「上哪兒去?」同學高聲問。
「帶朋友看醫生!」漢斯也高聲答,邊急急大步跑上前,捉住癱瘓病人的床邊把手。同學作出理解的表情,揮手示意再見。
漢斯很快掌握了控制病床的手感。不過,他覺得癱瘓病人已經按了煞掣,因為病床突然很重,緊緊鎖住地面,但他仍用力往前推。病人的眼神很鎮定。漢斯混亂中,感到有雙淺綠色的眼睛看住他。
病床會不會安裝了無線警鐘,或者遙控監察系統,漢斯當下已無暇考慮。既已走出這一步,就順�茖咫U去吧。
中午他還未吃飯,不過使盡氣力,勉強可以把病床慢慢推前,在街角一個貼滿宣傳海報的圓柱邊停下來。他察覺綠色的眼珠已經沒有盯住他,而是左右轉動,看天空。天空上有稀鬆的雲絲,一陣陣飛過。
漢斯很累了,坐在地上休息。這兒比較偏僻,不會遇到熟人。有烏鴉聲。討厭的烏鴉,在躁叫。他想不到現在應該怎樣,或者就這樣丟下病床跑掉,下午繼續開工,也是可以的。
未想到之前,先搬塊石頭卡住病床腳吧。然後躺下來,好好看看這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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