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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島
大約五六年前,每隔一段日子,我便會跟隨一位同齡的年輕朋友走入粉嶺農地,名為南涌,八仙環抱,浮雲低掛,從山腳展開的菜田偶爾被野豬踐平,魚塘聚滿睡蓮,毗鄰失火後廢棄的豬場和堆疊的雪櫃、床架等家居垃圾。朋友打麥曬豆,不時解說驅趕雀鳥的光碟,又採檸檬葉予我嗅聞一番。舉目四顧,他突然利落摘下瘦小的紅蘿蔔,著我吃。「但我從不愛紅蘿蔔哦……」夕陽下我還是悄悄吞回說話,趕緊咬了口。登時,蘿蔔的鮮脆使我暫忘平日總會產生的毛管直豎、輕微作嘔的排斥心理。
後來再零星參與南涌的導賞團、有機農餐日營,即席搭泥�P烘麵包,手忙腳亂。這種跳現於生命裡、彷彿讓人重識生活的驛站,乃香港城市人常有的假日農莊體驗—後來才知道,南涌的農夫,並不旨在假日農莊;他們成立永續農業協會,作農耕價值觀的推廣,希望大家都能把田永遠耕下去,和包括人類在內的地球上千萬物種一起不息繁衍。
這些零碎的「綠色體驗」拼貼今天大勢,大概反映出遲來的時代意義:80年代,內地廉價果菜輸入擊垮本地供應,90年代新市鎮版圖擴張,至去年重提新界東北區規劃,發展商購地更勤了。元朗菜園村、粉嶺的農住民,被迫成為末代鄉民,西貢大浪西灣、荔枝莊幅幅美景為富商私有—他們動不了郊野公園,就動了包圍公園的農地。偏偏這時,要求珍惜鄉郊之聲響徹,更有中青代「轉行換姓」,立志或已經成為了農夫。他們是農民的白領後代、是地理研究學者、是勞碌皮革採購員、是弱質文藝青年……
在日本、台灣、香港等亞洲都市,「新生代農夫」冒現於農田幾近殆盡之前,人類彷彿感悟生態殘局要由自己收拾。台北凱達格蘭大道為收農地條法請願,在柏油路上耕一畝田,東京、千葉縣等「新規農業」已頗具形貌,二十年來農業人口增長逾倍。而香港,鄉野生活透過菜園村拆遷事件進入青年人視野,也就有中生代在即將消失的荒土上開墾,建起了菜園村生活館和粉嶺馬屎埔的農地。
樂活、慢活、環保節約意識等顯得「輕省」的城郊契合觀在我城已談論推行多年,永續發展也一直是中產亮麗的口號,常見的形態是:把自己的生活打掃得清爽潔白,食物供應、污物處理、能源製造,所有複雜的環節都推到家門以外,往往以消費行為成就簡約輕省的「環保」幻覺。耕作者從港九市區進入菜園村生活館,身體和土地的關係開始作根本的逆轉—多病之軀探問四時陰陽,開水龍頭的「擰一擰」動作變為費力勞動,從頭掘建貯水池、鋪設水道;三分鐘叮熟的麵,現在還原至翻泥開咧、下種施肥數月,更需開闢烹調新法以免暴殄天物;平日超市花費數分鐘買食,現在則變身食品生產者,並跟進食品的加工研發、建立「反消費主義」的銷售網絡……缺少任何一項,耕事不能成。經驗和認知往往在閃念之間生變,就好像當初在南涌淺嘗的那株紅蘿蔔。但踐行,卻是以上細碎萬千的這麼回事。
種植、包裝、運輸一手包辦的香港農夫網上賣菜,生活館的女農男農把耕作日程以影像紀錄,張貼於面書平台,在網絡感染墾耕之美。以自身原有的城市網絡推動農耕新生,也有讀書人背景的務農者組成「農耕自學」讀書組。日本農夫見直紀於90年代中提出著名「半農半X」生存法則,一半務農,一半是和社會有正面連結的其他職業,以期適用於這時代。事隔十餘年,在菜園生活館,一如在日台等地,農耕生活本身也來個「半農半乜」,瓜果之根由我們的城市經驗植起,相依互生。
有評論人說,我城年輕人有活在世界終結之感,他們在反常氣候下被不知來源的加工食物嗆住了身體,居住空間促狹,辦公室的超級官僚壓抑自我,遙遙指向全球化、資本主義失序、生態災難等大環境,末日的影子在個人和宏觀世界同步晃動。然而,斷裂社會的急迫倉皇並沒有把年輕的務農者逼往情緒盡頭,相反,他們為自己重新發明踏實的時間感,接釀自然的節奏。年輕人說:安頓文明病患,唯有從生命根本之處重整生命,從掌握一株植物的根部開始。
只怕新生農夫足下無土了。急雨來去,長有瘦小蘿蔔、灼灼繁花、壯美蕉菜的南涌農地,原來由數十業權併合而成。去年給發展商買下魚塘、山腳一帶,剩下圍繞農夫住屋五千平方尺,不足一畝:屋子丟空了,那位農夫亦已避世離島。(https://silenceyellow.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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