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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羲。 網上圖片
劉誠龍
黃宗羲與呂留良，都是晚明遺民，學界大家，兩人惺惺相惜，關係特別鐵。當年黃宗羲到余姚，呂留良又是留客，又是親送杭州，又是饋贈盤纏，把黃宗羲感動得一塌糊塗，他當場提筆抒情：用晦之友即吾友，用晦之硯即吾硯；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情深如此，不分彼此，似乎自伯牙鍾子期之後，知心同調為天下第二對。
可惜的是，天下之友誼，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當年刎頸之交，後來刺刀相向的，多成朋友間常態。友情實在是美好的，然則好景能有多長？永續者少，中斷者多，交誼轉瞬而成交惡，也是讓人鼻子發酸的事。黃宗羲與呂留良，最初是同褲子穿的，卻因一本幾本書的緣故，鬧得不可開交，從此蕭郎不單是路人，而且有點像仇人了。
浙江山陰有座著名的藏書樓，叫澹生堂，堂主是祁彪佳，他所就業的百年老店明朝倒閉了，本來國破山河在，他卻想不開，故國已亡，我何不亡？這意念壓迫著他，這老夫子承受不了人生之重，也就投了水，老祁還有兩個兒子的，也惜乎禍不單行，一個流放甯古塔，一個悶死隨爹去，留下這澹生堂萬卷藏書無人打理。黃宗羲先得消息，他手頭卻緊，於是來找學者中的富貴人家呂留良，說了這事，話一說，意即合，呂留良取出幾千金銀行存款，黃宗羲掏出幾十元教書工資，湊在一塊合夥去買萬卷藏書。自然，呂留良出資多，收穫也應該多，他一抱就抱回來3000多本；黃宗羲只獲取200多部，但書這事，不是票子，不以厚薄論價值的。黃宗羲得書少，但本本是善本，是珍本，呂留良得書多，卻多是盜版書與「編著」之類，重量差不多重如泰山，份量卻只略略勝鴻毛；呂留良有點氣不過，運書回家路上，他打發僕人，偷偷地到黃宗羲的書箱裡，竊了兩本，心理這才平衡一些，平和一些。
有得即有失，你得即他失，呂留良這邊得了，心捋順了；黃宗羲那邊失了，氣就扭了。呂留良竊書，黃宗羲算偷了，黃宗羲寫了《與呂用晦書》，廣發朋友，偏不寄呂留良，將呂氏行狀廣而播之，有點把老呂搞垮搞臭的意思，呂留良被人罵了卻不知道被人怎麼罵的，要多窩火有多窩火。因為這兩部書，兩人友誼就開始生隙。感情這事，有如堤岸，若無管湧，那是不怕洪水滔天的，而若起了管湧，那可禁不起多少衝擊了。兩人因兩部書而交惡之後，又有其他事情衝擊，最後，這對共同為學問而切磋為故國而戰鬥的革命戰友兼親密文友，鬧開了。相打沒好手，相罵沒好口。黃宗羲罵呂留良「為豬嘶狗嗷者也」，呂留良罵黃宗羲為「悖亂」，為「謬學」，為「奴顏」……
這種事情，在古代怕是經常發生的，黃呂以交誼始，以交惡終，不是孤例，清朝末年的陸心源與丁日昌，幾乎是黃呂故事之翻版。陸氏世代經商，又在官場幹過，家資雄厚；丁氏是著名的富二代，為清末四公子之一，官當得也大，曾當過巡撫；相對而言，陸氏權小而錢多，丁氏權大而錢少，綜合打分，都在一個層次上，富貴相等，其交往便沒鴻溝了，兩人最初交往很是相得。
後來兩人結怨，源自買書以藏。陸氏買書很豪氣，「心源時備兵南韶次，權總閩鹺，饒於財。於是網羅墜簡，搜扶緹帙，書賈奔赴，捆載無虛日。」陸氏在廣東海關部隊當過頭，在壟斷性的國企鹽業公司當過差，手頭闊綽是不消說的，他立雄心下壯志，誓將天下好書收歸一樓；斯時兵荒馬亂，很多人性命難保，哪裡顧得上勞什子書籍呢，對藏書家陸氏而言，正是買書好時節。恰好這時，藏書十萬卷的郁氏宜稼堂，也像澹生堂一樣，保不住藏書了，論斤大拍賣。陸氏聞聽好消息，車轔轔，馬蕭蕭，帶了密碼箱，買書去了。此行不虛，書買回來不少，卻是沒有全買來，其中一部分被丁日昌搞去了。丁日昌也愛書，也立志當藏書家，他有錢，更有權，他到宜稼堂買書，錢算了一點價，權算了大價，按現在說法是，錢是數了點，但只是意思意思，如官僚買別墅買寶車，給房地產老闆給車行總經理，給是給了錢，只是其價格的零頭還不到，這種貿易，顯然是權力式買賣。陸氏覺得大不公平。他到處說丁氏買書，「相傳有豪奪之事」，認為宜稼堂「其精槧已為中丞所得，大嗛之，因造無據之言。」架起高音喇叭廣播其醜，唱衰其官德。一個當官的，官德是其執業的第一憑證，所謂德能勤績以德為先，官德委實有如處子之膜，縱使破了，沒了，誰容許他人嚼舌其貞潔？這就可推知，丁日昌對陸心源亂嚼他的舌根，心中有多憤恨。老實說，陸氏所言，只是聽說加猜疑，官買賈賣之類事情，當事人不說，旁人誰說得清？丁陸因這買書藏書事，兩人這惡已交定。後來陸心源冷靜了，想自己急火攻心之下，亂說一氣，既對不住朋友，也不利今後在官場發展，於是修書一封，擬重修舊好，他熱臉貼了丁日昌的冷屁股，縱或相逢也不笑了，恩仇再也泯不了了。冤家路窄的是，陸心源後來調動到福建去任職，福建一把手恰是丁日昌，嚇得他不敢上任，後來去是去了，沒幹多久，以「招搖納賄」之貪腐入罪，「復被劾開缺」，被雙開了。
除卻官場恩怨不講，這事算得上一個佳話。讀書人為買書，不惜千金如糞土，也不惜情誼如糞土，萬般皆下品，唯有買書高，那情景多麼鼓舞士氣啊。好像是胡適說的吧，唯書與老婆不可外借。將書抬高到此高度，當然是好事。而其實，上溯既往，書籍有時猶在老婆之上，將小妾動輒以贈人，也多有所聞。書貴，情貴，權貴，金貴……把情慾擺置珍貴之首，這可稱情慾社會；把金錢擺置珍貴之首，這可稱金錢社會；把書高置萬般之上，這樣的社會自然可稱讀書社會，對讀書人而言，這不是最好的時代麼？
最讓人興歎的是，當年一擲千金，不惜得罪朋友與權貴而寶藏於皕宋樓的那些珍書，被陸心源長子陸樹藩以十萬銀元作價，賣給了日本人。大家曉以國家大義，勸阻陸樹藩不要賣，勸不住，甚至張元濟先生出更高的價來買，陸樹藩都不肯，其中一個細節是：陸樹藩公佈的價格是10萬両，而日本檔案顯示，當年成交的價格是12萬両。其中差價有何緣故？是不是因為陸樹藩有幾兄弟，他從中先切下往自家碗櫃藏，然後再切蛋糕來分？這個無考了。但有一點或可肯定，那時代，國家大義不貴了，親情血緣未必貴了，義不貴了，情不貴了，書也不貴了，可能單單剩下金貴了——黃金白銀才算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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