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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敏之
讀到署名阿楚寫的《嚴子陵釣魚台隨想》一首詩:「釣台清冷千秋客,七里瀧上雪蒼茫。先生逸隱真本性,後來多事費短長」。(見文匯報副刊)多事何所指呢?指的就是後世對嚴子陵的隱居富春山持懷疑的觀點,諷評他是借隱鳴高,沽名釣譽,非真隱的「本性」。阿楚認為「後人多有妄語,非為先生,實為釣名」,因作「一絕以記」。
我曾有富春山之遊,到過釣台,看到許多對嚴子陵(嚴光)的隱士高風讚美的詩文聯語,如北宋名臣范仲淹也題了「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的讚辭,可見嚴子陵之享譽千載。
說到歸隱,是中國古已有之的一種處世哲學。山林文學、田園詩歌……也有大量關於謳歌、抒情的作品,從中反映有人或當亂世,或不得志於當時,或不滿於社會現實,就想到逃避以示「獨善其身」……。最為聞名熟悉的陶淵明,向被看作隱逸派的代表,他省悟自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歸故淵」,因而追求無拘束的自由,享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自然樂趣。從他寫的《歸去來兮辭》更可看到,他之歸隱以「不為五斗米折腰」為肇因,他回歸田園之後卻有童僕為他侍候、傭工住的環境有八九間草房,有十餘畝宅地可以種植,令他回返自然得以欣喜舒暢地過著溫飽的生活,擺脫世俗的紛擾。《歸田園居》盡情抒寫了平靜恬淡的隱士心態,比起歷史上有些人「謀官謀隱兩無成」所形成的煩惱,當然是兩種人生的幸與不幸。
值得探索的是嚴子陵,他是在怎樣的時代環境中歸隱富春山呢?史傳關於他的逸事記載,說他與消滅王莽恢復漢室的劉秀曾是「少與同遊學,及光武(即劉秀)即位,光變姓名,隱居不見。帝思其賢,物色得之,除諫議大夫,不就,歸隱富春山,耕釣以終。後人名其釣處曰嚴陵灘」。(引文見《辭海》二九三頁)
《辭海》的記載有「物色得之」的提法,是怎樣「物色」而得之呢?
從前民間的詩人有一首詩是這樣寫的
披上羊裘便有心 賢名博取到如今
當年若著蓑衣去 煙水茫茫何處尋
著名的當代作家聶紺弩也寫過《過嚴子陵灘》一首七律——
一領羊裘一釣竿 浪花飛濺子陵灘
昔時朋友今時帝 你佔朝廷我佔山
此地魚龍多寂寞 何年宮闕不高寒
蒼蒼雲樹泱泱水 留個先生最好看
由引的詩可見羊裘是最顯眼的「物色」,與蓑衣的粗陋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因此民間詩人諷刺道:「當年若著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
最能印證的揭露,《魯迅全集》第六卷《且介亭雜文》中有《隱士》一文,魯迅寫道——
「隱士,歷來算是一個美名,但有時也當作一個笑柄」。
「非隱士的心目中的隱士,是聲聞不彰,息影山林的人物。但這種人物,世間是不會知道的。一到掛上隱士的招牌……也一定難免有些表白、張揚……所以我們倘要看隱君子風,也只能看看這樣的隱君子,真的『隱君子』是沒法看到的」。
魯迅說的不是「妄語」,卻可用來觀察嚴子陵標榜的歸隱的表現:先披了具有「物色」的羊裘,繼而在光武帝前表白不願做官,願「歸隱富春山,耕釣以終」。
於是一幕雙簧就由光武帝與嚴子陵表演出來了:光武帝褒揚嚴子陵的高風亮節,取得禮賢的美譽,嚴子陵則從此悠哉游哉享賢名於當世與後世,真正符合聶紺弩提的「你佔朝廷我佔山」!不僅此也,他更以「蒼蒼雲樹泱泱水」描寫了光武帝「留個先生更好看」,以引人於當時及後世為嚴子陵唱讚歌,連范仲淹也受迷惑了。
隱逸於世,固然是中國古已有之,西方也是有的,叫做隱逸派,意大利的翁加雷蒂是著名詩人,他就是隱逸派的創始人。西方隱逸是尋求個性的真實,試問嚴子陵是具有隱逸的真實個性嗎?在魯迅的筆下,陶淵明也曾有「金剛怒目」式荊軻的吟�╮A不忘世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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