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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月庵寫人寫書寫自己,篇篇可讀。作者提供圖片
黃仲鳴
某日深夜,路經灣仔修頓球場側,寒風颯颯,鮮有行人了。朦朧燈色之下,忽見一地攤,擺著一列舊書,主人乃一老者,身穿黑色風褸,戴著氈帽,正蹲著抽煙斗。
本人嗜書如命,一見書即彎腰一看,登時大喜若狂。那些擺著的書,竟是日思夜思、四訪不獲的絕版書,《中國殺人王》一部又一部,《牛精良》一集又一集,還有靈簫生的,鄺海量的,怡紅生的,我是山人的,我恩師司空明的,此外,還有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
乖乖不得了。於是壓抑著興奮,漫不經意拿起一部《牛精良大亂曲江》,輕聲問老者:「這多少錢?」老者瞄了一眼,說:「一元。」�鵅H這麼賤價?再問一本,老者道:「一元。」最後加了一句:「全部一元一本。」
立時數數地下的書,合共七十二本,遂以七十二元全買了。老者收了錢,噗噗吹著煙斗,蹣跚著腳步,走了。我將書疊起,既無繩又無袋,罷罷,召的士全搬上去再說。遠處,的士飛馳而至,停下,我轉身搬書際,地上紙屑亂飛,書呢?書在哪?書啊……
我呼號,我悲喚,忽地醒了。原來是一場夢。
經常夢到書。日有所思,夜就有所夢。年輕時,很多同輩常誇夢見美女,獨有我夢見「顏如玉」。只是近年來,少有這個夢如此真實,如此有條理。翻身坐在床上,仍唏噓不已。
台灣愛書人傅月庵,自認很會做夢,但很少夢見親人、友人。最多的,是夢到書。這真是同志也。他說,「直到今天,大約每隔三五個月」,「就會在夢中逛舊書店,並且總是相同的幾個場景,有時這裡,有時那裡。」他歸類為「夢幻書店一號」、「二號」。最離奇的是,在「二號商場」一舊書店,見到一冊宋本張岱的《陶庵夢憶》。雖在夢中,傅月庵仍清楚知道,張岱是明時人,何來「宋本」?有的只是「仿宋本」。於是跟老師父爭辯,老師父「乾脆翻開書後牌記」,是「臨安驢馬橋邊」印的,是如假包換的宋本。傅月庵還是不信,但不能再爭辯下去了。因為,夢醒了。
最稀奇的是,商場一家又一家的舊書店,傅月庵看了很多,一掏腰包,各家老闆總是說:「送你,拿回去吧。」這當然是買書人的「癡心妄想」,有這「妄想」,就發了這個「癡夢」。
深夜看傅月庵的小書《我書》(北京:海豚出版社,二○一○年十月),一翻就看到這篇〈夢與書〉,果引起我的「夢境」來。最可笑的是,少年時追看金庸的《射雕英雄傳》,發夢的時候,竟然為他續筆,寫郭靖吃了一條靈蛇,人變得既聰明又風流倜儻;可惜「變異」後的郭靖,黃蓉再不愛他了。夢中握管,妙筆生花,竟恨為何會醒。
《我書》寫人寫書寫自己,篇篇可讀,真箇是:這些事讓「生命更加豐饒多姿」。我看了,得以摭拾舊夢,竟覺原來自己對書之迷戀,一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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