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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醫療保險還有待不斷完善。網上圖片
陳曉鳳
前幾年的一次中學同學聚會上，當年的班長、現在北京某醫院當副院長的一位同學提議，建立一個自發捐贈的同學基金會，專門用於資助因病而致經濟困難的同學。
雖然同學們推舉我負責保管這筆基金，但當時我對建立這筆基金的作用並不以為然。那時我較少與醫院打交道，認為既然多數同學都在體制內單位上班，人人有社會醫療保險或是公費醫療的保障，建立這項基金好像有點兒多餘。
隨著時光的流逝，我發現雖然在北京以及中國其他城市居民中已經廣泛普及了社會醫療保險，但若是真得了大病，尤其是癌症等絕症，還真有很多社會醫療保險保不到的地方。醫藥費中的高額自費部分，讓太多家庭不堪其重。即使是平均收入相對較高的北京市民，也真還有很多人是病不起的。
今年春天有位兵團戰友體檢查出了晚期肝癌，需要做肝移植，一問醫院，肝移植手術的肝源及所有醫療費都不在醫保大病統籌報銷範圍之內。為了爭取活下來，戰友夫妻兩口子不得不東挪西借，再加上已婚獨生女兒小兩口的全部積蓄，才勉強住進了醫院。戰友的妻子告訴我，住院時先要填一張自費醫療的單子，表明不走醫保報銷的渠道。這意味著從住院那天起，連打一瓶吊針都要自費。這次手術花了幾十萬元，差點兒沒逼得把房子賣掉。更讓人鬱悶的是，肝移植後每年必須服的幾萬元的排異藥也都不在醫保範圍內。癌症，讓這個剛剛小康的家庭一下就重歸了貧困，本已辭職準備在家休息生孩子的女兒，不得不趕緊重新找工作。我在網上查詢了一下相關規定，才得知目前癌症治療中只有乳腺癌等極少幾種癌症的醫療費納入了醫保範圍。
不久前我的一位從某出版社退休的親戚得了晚期淋巴癌。雖然他有醫保，但按規定淋巴癌的治療卻不在醫保報銷範圍，那位親戚化療一次是5000多元，全得自費。因職稱高、工齡長，他每月有退休金5000多元，加上一生積蓄還能勉強對付自費化療，很多收入遠不如他的病人，全家不吃不喝一個月的收入也不見得夠這麼化療一次。以前總以為只有農民治不起病，現在才明白如果得了癌症，北京人中同樣有很多是治不起的。既然治不起，有人乾脆就放棄了治療，聽天由命。
數據顯示，全世界有高達24%的新發癌症病人在中國，而中國癌症病人中的生存者與治癒患者僅佔13%。如此殘酷的數字，其中有多少是因為治不起？
時光飛逝，近年親朋好友的父母輩頻頻離世，其中絕大多數是患晚期癌症。實際上，只要老人病危住院，無論是什麼病，家家都可能遭遇「自費醫療」這個血盆大口。前幾個月一位朋友的母親病危住院，一個星期就花了幾萬元。朋友列舉的自費項目如下：重症監護病房一天1000多元；高級掃描透視一次2萬多元；自費藥動輒都是一盒幾百甚至上千元。幸虧朋友家有兄弟姐妹七個，家家都大把掏錢，才勉強渡過這個難關。朋友說，有時家屬覺得用某種特別昂貴的治療設備或自費藥沒太大必要，大夫張口就會說出很難聽的話，意思是兒女捨不得花錢給老人買命，一下就把你推到不仁不義的位置。為了不受良心責備，兒女們就只能聽任醫院開出一張張嚇人的賬單，結果她母親不久前還是去世了。這位母親只是一位普通女工，其他稍高社會階層老人的境遇，多數也好不了多少。
前不久，又一位朋友的母親得晚期癌症住院。雖然老人退休前曾是某文化單位研究員級專業人員，病重住進醫院後照樣面臨多種多樣的自費，自費醫療很快耗光了積蓄，也讓兒女的家庭幾乎被壓垮。一位從司局級位子退休的老人雖然屬於公費醫療範圍，但病重住院後每天注射的自費針劑一針就要幾百甚至上千元。在絕症病人治療上，能緩解病痛的藥品、可能效果好的新藥、進口藥，幾乎全部要自費。雖然治療和用藥前醫生會徵求家屬意見，可晚輩誰也不願背不孝的名聲，醫生推薦什麼就用什麼。結果這位老人去世時，也花光了終生積蓄。
我諮詢了一下有關人員，得知雖然公費醫療比社會醫療保險的報銷額度高，但納入這個體系人員的報銷額度也分三六九等，只有最高等級的老幹部才能享受幾乎100%醫藥費報銷，其他級別的公務員則沒那麼幸運，如果得了癌症等大病，都要承擔不同程度的自費。所以，在安全系數最高的公費醫療系統中，在職及退休公務員依然有治不起病的風險。
很普遍的情況是，每當一位老人病危住院，就成了醫院的創收大戶。一般人的心理，只要能救命、能減輕老人的痛苦，都不惜傾家蕩產。中等收入的人家如果有一位常住院的老人，即使不傾家蕩產也足以傷筋動骨。在臨終前的巨額自費藥面前，一位司局級與一位普通工人可能同樣脆弱。
一次陪一位鄉下親戚守護她住院做心臟手術的母親。那次手術費花了幾萬元，種幾年地的錢全搭進去了。為她感歎之時，在重症監護室外碰到一位憔悴不堪的外省市中年男士。他說每年都來北京的醫院給父親治心臟病，醫藥費早讓他家徒四壁、債台高築。用不起護工，為照顧父親，他常年的住處就是醫院的長凳，夫妻二人多年分居，上學的孩子也沒人管；這個家，已被老人的病折騰散了。望著這位蓬頭垢面的病人家屬，深深體驗到生命的無奈。
我看到，因病致苦、致貧，絕非僅是農村人的命運，城市人亦然。一位重病老人身後，往往有幾個經濟陷入困境的家庭，無論在城在鄉，無論你僅有區區幾萬元還是身家幾百萬，到頭來都可能進了醫院自費醫藥的「銷金窟」。有位年輕人在母親得了癌症臨終時，因財力已盡提出不用某種醫院推薦的自費藥，立即被人指責為不孝。
現在，我充分理解了建立同學互助基金的意義。那位當醫院副院長的同學，肯定是看了太多的人病不起，才提了那個建議。
全民醫保之光，何時才能照耀到更寬廣的醫療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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