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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益(作者簡介：自由職業，寫詩歌、散文和短篇小說，發表作品多篇。《別人的嘴巴，我的故事》獲台灣《聯合文學》短篇小說推薦獎（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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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為王公橋一帶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之前，周祖望跟你我一樣，並不是什麼混世魔王，而且，他也不想成為混世魔王。
但這個外號一旦戴在他腦殼上之後，就比觀音菩薩那個套在孫悟空腦殼上的圈子還要牢固。即使最近幾年來，遠在長沙的他為我們這裡做過不少好事，但我們這裡上了年紀的人一談起他，還是會說起他那些混世魔王的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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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祖望原來不姓周，姓羅，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初他幾歲的時候，被我們這裡一家姓周的人帶了做崽，於是便改名換姓。這戶人家人丁不興旺，但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卻很有些名聲。
小地方生活的多是小人物，但周祖望的祖父周頂峰絕對是個例外。這個後來做了湖南都督的人因為家裡有錢，身上又流著不安分的血液，放著老書不讀，跑到日本留學，學的是軍事。回國之後，在長沙，在我們淮陽，風風火火地搞起造反活動來。他為人豪爽，據說還有兩手拳腳功夫。武昌起義之後，袁世凱大軍壓境。武昌義軍向全國各地求援。按照我們這裡李仁義老人的說法，當時的情形是二十四隻老鼠去咬貓，沒一隻老鼠敢上前，袁世凱勢力大啊，他是一隻惡貓。周頂峰當時二十多歲，血氣方剛，在長沙起義，做了湖南都督，首先站起來聲援武昌。這個人做事發得狠，把自己手下幾萬人馬開赴武昌。
李裁縫的祖父李仁義說：「當時我對周都督說，我們的部隊都開走了，你不就成了光桿司令嗎？周都督說，我曉得，我手裏沒有了兵，那些老頑固隨時都可以搞名堂，不過如今是沒辦法，個人生死管不得那麼多了，先救武昌要緊。」
我們這裡聽故事的人問：「後來呢？」
「後來啊，那些老頑固就真的搞了名堂，把周都督殺了。周都督只做了十天都督，就死了。」
「他的幾萬兵呢？」
「周都督死的時候，他們還沒到武昌。聽人講周都督被人搞死了，他們一個個痛哭流涕，要殺回長沙來報仇。有人七勸八勸，講，如今周都督人已經死了，再活不過來了，他先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救武昌，我們先救了武昌再講，為周都督報仇的事，今後回到長沙再講。周都督手下幾萬兵就哭著去了武昌。」
我們這裡的人把李仁義叫做「棕草棕」。據說他年輕的時候，雖然書讀得很少，但心思活，聽到周頂峰在長沙做了都督，連夜和幾個人去了長沙。他們都是穿開襠褲和周頂峰一起耍過的人，這一去，再怎麼不濟也會搞個小官當一當。周頂峰看到他們去了，自然蠻歡喜，但聽說他們要當兵，就笑著說，這兵，不是想當就當的，很苦啊，把自己的腦殼提在手上，隨時都可能被殺死。這幾個人都講不怕。周頂峰說，那好吧，你們先跟著人去操練吧，要好好學，看操練的情況再來作決定。
李仁義真是急死了，除了他之外，同去的人都操練得很好，他呢，連聽到「一二一」走個步伐都不行。一就是左，二就是右，一又是左－－同伴耐心地教他，可是踏了一天的步，他還是踏錯。當然不是百分之百的錯，有時候教官喊「一」，他踏的是左腳，有時候卻是右腳。萬般無奈之下，這幾個農民就想出一個農民的辦法：在他的左腳上綁一小片棕，在他的右腳上綁一小束乾稻草，別人是「一二一，左右左」，他就是「一二一，棕草棕」。這個絕妙的主意當然是農民智慧的反映，然而，李仁義可能天生不是這方面的料，在教官「一二一」的口令聲中，他的步仍然踏得一蹋糊塗。一二一他搞不清楚，左右左他搞不清楚，棕草棕這些最熟悉的東西，他突然也搞不清楚了。
周頂峰說，李仁義，你就莫想打仗的事了，到我身邊跑跑腿吧。
李仁義洩氣地說，也只好這樣了。
其他幾個人編入了軍隊，奔赴武昌，奔赴他們心中遠大的前程。不幸的是，他們都戰死了。
周頂峰做了九天的湖南都督，覺得有必要捎個口信回王公橋老家，於是派李仁義回來。
「周都督要你回來傳什麼口訊？」聽故事的人問。
「周都督要他的娘爺放心，他在長沙蠻好。只是如今有些亂，等過了一陣穩定下來，他一定接他們去長沙。」
後來我們都曉得，周頂峰只做了十天都督就死了。聽到周都督的死訊，李仁義失聲痛哭。
後來，天翻地覆了，李仁義也曉得情況不對頭了，所以周頂峰的故事，他也不講了。
再後來，工作組的同志問李仁義，他是不是為周頂峰哭了一場。李仁義面無表情，說，真人不講假話，我也沒什麼瞞著藏著的，是哭了，而且是大哭。工作組的同志說，你怎麼能為國民黨的人哭呢？李仁義說，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又沒有後眼睛，怎麼曉得幾十年之後會是這樣的呢？
因為李仁義立場有問題，工作組的同志要批鬥他。李仁義說，我都是快死的人了，批鬥就批鬥吧；只是你們和一個黃土埋到頸殼來的人過不去，何必呢？據說，當時的李仁義目光呆滯，面無表情，那樣子就像老和尚入定一般。工作組的同志看到他這個活著的樣子跟死去的樣子差不多，認為他年紀也太大了，他一直也是安分守己，沒興過什麼風作過什麼浪，雖然良心這東西是封建統治者麻痺人民群眾的鴉片，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能講什麼良心，但良心這東西好像也是人的本能之一，你想一下子把它從心中根除也難於做到，於是，工作組的同志決定不批鬥李仁義。
人們都說李仁義命大福大。你看，好幾個人同去長沙，偏偏他搞不清一二一當不成兵，結果反而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到了社會主義革命時期，他以老賣老，又躲過了挨批鬥的劫。
挨批鬥的劫，李仁義是躲過了。但作為周頂峰的孫子，周祖望就在劫難逃了。
周祖望家是地主（儘管他家的田不是我們這個地方最多的），這就該挨批鬥了。更要命的是，他的祖父是國民黨。國民黨是什麼？是最壞的傢伙。我們這裡的人都認為，國民黨中間，只有孫中山不是壞傢伙，其他的，統統的，都是壞傢伙！上面是這麼講的，我們王公橋的人都是下面的老百姓，我們當然就只能這麼信，這個看法，我們心甘情願地堅決擁護。
所以，周祖望就在劫難逃了。（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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