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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自由職業,寫詩歌、散文和短篇小說,發表作品多篇。《別人的嘴巴,我的故事》獲台灣《聯合文學》短篇小說推薦獎(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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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祖望說自己過著「三裡四台的日子」。
大隊書記對這個說法很敏感,他喊來周祖望問話:「聽別人講,你講自己過的日子是『三裡四台』,有沒有這回事?」
「報告書記,有,我是這麼說過。」
要在以前,周祖望準會矢口否認。現在,他老實承認。又瘦又小的大隊書記坐著,又高又大的他站在一旁,但在感覺上,高高在上的倒是書記,低低在下的倒是他。
「『三裡』是甚麼意思?」
「『三裡』是指家裡、田裡、山裡。我們都在家裡吃飯、睡覺,都在田�堜M山裡做事。」
「你是不是對這樣的日子有甚麼想法?」
「沒有沒有,我認為這樣的日子蠻好,要是我活得到一百歲,我就希望過它一百年。就是我今後死了,我也希望別人過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日子應該千秋萬代,永遠過下去。」
大隊書記看看周祖望,這個年輕人一臉的真誠,一臉的誠惶誠恐,「這還差不多。那『四台』又是甚麼意思?」
周祖望想都沒想,像背書似地說:「我們這些反革命壞分子,必須老老實實認罪,老老實實改造,老老實實接受批鬥,既要讓批鬥觸及自己的肉身子,又要讓批鬥觸及自己的靈魂。所以,我們就需要一個台子。這個台子都是為我們準備的,也都是為了我們好,所以,我們應該,而且必須過『四台』生活:自己打台,自己上台,自己下台,自己拆台。」
「你真的這樣認為?」
「千真萬確。比今天的日頭還要真。要是我能夠把心挖出來,我就拿給你看。」
「好好的,誰要你挖心?聽你們生產隊長講,你一做重工夫就『唉喲喧天』。」
「書記,其實為了改造好我自己,我恨不得一個人做兩個人的事,莫講是重工夫,就是再重的工夫,我也願意做。只是人心有餘力不足,本來我一個後生,應該有的是力氣。只是我的腰子有點痛,特別是要落雨的時候,越發痛。擔一百斤的擔子,我擔得。擔一百五十斤的擔子,我的腰子就吃不消。就在面前幾天,我還和別人打過賭。別人賭我擔一百五十斤的擔子,要是我擔起了,可以賺錢賺東西吃。結果我輸了。我自己也曉得,我能夠擔重擔子,做重工夫,對我的改造只有好處,只是身子不爭氣。」
大隊書記曉得,這個周祖望的身子本來是強壯的,只是因為以前人不老實,挨批鬥的時候被人批了幾下,身上可能是受了幾處傷。不過,這個傢伙是不是借酒發瘋呢?書記望了望周祖望,這個後生呆頭呆腦,一臉的憨厚,不像是個耍陰謀詭計的人。
就在這時,書記那個正在讀初中的兒子說:「這麼難的題目,也讓我來做。鬼曉得做這樣的鬼題目!」
書記要兒子把作業拿給他看,書記一看那題目,也是雲裡霧裡,搞不清上下。
周祖望看了看那題目,說:「可不可以讓我先做一做?」
「你做一做也好。」書記淡淡地說。
書記的兒子站在一旁看周祖望做題目,不一會兒,他就「咦」了一聲,說:「是這樣做的,我現在記起來了,好像上課的時候我們黃老師就是這麼講的。」
書記從周祖望手中拿過作業本,對兒子說:「既然你想起來了,那就自己去做好了。」
書記的兒子就拿本子去做作業。奇怪的是,一旦沒有了周祖望的演算,這個兒子的記憶又出問題了。他喪氣地說:「我還是不曉得做。」
書記破口大罵:「吃了死,這樣的題目都不曉得做!你肯定是上課沒認真聽講!」
兒子委屈地說:「題目也太難了。」
周祖望不失時機地插話:「書記,這個不怪他,真的是太難了。我是以前學過,所以曉得做。要是我以前沒學過,我肯定比他差遠了。」
書記的兒子纏著周祖望,要這個題目所有的解答步驟。周祖望滿足了他的要求。
做完題目,周祖望起身就走。書記也不留客。書記的婆娘說:「喝碗茶再走吧。」
周祖望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一個轉彎的地方,四周無人。周祖望惡狠狠地說:「呆得像一頭豬一樣!就是豬!腦殼一點事都不想!就是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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