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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蒲繼剛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在我住的城市的一角,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吉他與口琴伴奏的音樂聲。那是個熱鬧的街區,在那裡,常有人或唱歌,或彈奏樂曲來賣藝。我循聲走去,旁邊已圍了一圈人。
一綹漂亮的烏髮很自然地從頭上傾瀉到寬闊的額上,優美挺拔的鼻子恰到好處地嵌在那張方正、堅毅的臉上,歡快的嘴唇正流瀉出一曲曲優美、動聽的流行歌曲……這吉他手是一位高大、英俊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寫著歲月的艱辛與磨難。從他身上流出一種韻律與氣質。可惜的是,那雙眼睛已暗淡無光,——它們失明了。
盲人吉他手用一隻音箱擴大聲音,然後在吉他上用鐵夾夾住口琴,手彈吉他,嘴吹口琴,《隱形的翅膀》、《春天裡》、《萬泉河水清又清》等新老流行歌曲不停地從他手中、唇間飄出來。不時有人把錢遞進他擺在面前的那隻鐵餅乾盒裡,表達愛心。而他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彈撥、吹奏歌曲來賣藝,從不吆喝乞討(注意,是賣藝,而不是乞討)。
我發現一個現象,給錢的人中,男人比女人多,老人比少年多。我想,是不是在這個競爭越來越激烈;貧富越來越懸殊;價值觀念越來越複雜;金錢越來越重要;而男人的肩膀越來越沉重,又越來越脆弱的土地上,男人們卻越來越有同情心。這也許是競爭的殘酷,生存的艱辛,環境的惡劣,男人們所肩負的重擔使他們備嘗了做一個男人的不易,因此,在一個失去光明的尚屬年輕的男人面前,他們要表達同情和寬厚的愛心。而老人們,他們在經歷了世事滄桑,歲月艱辛後,更會把愛心送給一個盲人。這是大眾、社會的同情、關愛。
在老歌《萬泉河水清又清》優美的曲調中,我又在想:他以前被收容過嗎?他被城管驅趕過嗎?被地痞流氓欺侮過嗎?我無法想像,在偌大的這塊腳下的土地,能給他自由、平等與關愛的空間實在太小太小。而他卻能吹奏出《隱形的翅膀》那樣堅強,絕望之後又漏出幾絲帶血希望的歌曲: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 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飛過絕望
不去想 他們擁有美麗的太陽
我看見 每天的夕陽也會有變化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給我希望
……
他還有希望,因為他在徘徊孤單中依然堅強;因為他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這我相信,我從他那自信的樂曲聲中聽得出來。但他怎會「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呢?這「隱形的翅膀」會帶他飛躍悲傷,飛躍絕望,飛躍有形的和無形的黑暗!這翅膀誰會給他?是社會?是制度的關愛?是健康的你、我、他?還是他與身俱來的東西?他不會有那些與身俱來的東西,更無法想像:「我看見,每天的夕陽也會有變化」……但一個健康的美好的社會會給他。
一個小伙子朝鐵盒裡遞了兩張五元的人民幣,自語道:「在這個社會做人真不易呵。」這時,一位中年婦女來到小伙子跟前,雙手合十,不停地鞠躬、作揖:「可憐、可憐我,給點錢吧、給點錢吧……」小伙子厭惡地揮揮手:「去,去,你不知道向他學學?」是的,人們的同情心是不願濫施的。
陽光很好,盲人吉他手不停地吹奏歡快的樂曲。生命對他如此不公平,他卻想把歡樂帶給別人。在他三十年的日子裡,肯定有許多悲慘與激烈的故事。他已經看不見陽光是怎樣燦爛,鮮花在怎樣歡快而昂奮生長。但我想,他心中一定有陽光,有快樂,要不,他怎能吹奏出那些歡快的歌曲呢?那歌曲,是用他沉重的人生之路吹奏出的生命不屈的樂章。他給了我們這麼多快樂和堅強,而我們呢?我們這些健康的人能做些什麼,最終能讓這個社會給他飛翔的翅膀,給他永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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