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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楊智��
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當了這些年包租公,還是頭一遭見到這樣的租客。他們住樓下,大的應是哥哥,小的應是妹妹,可別以為是十七、八的花樣人兒,其實哥哥六十有多,妹妹也必過四十無疑。
還有,哥哥好像從不出門,妹妹卻似從不在家。那還算同住?可入伙那天,我從露台遠看,印象只有他們倆,房子也不見其他人進出。
其實我這包租公也是多管閒事的。我七十有一,足夠當哥哥的哥哥了。無妻無兒無女,幸好有樓有舖有朋友,天天早上游泳,下午隔天竹戰,晚上鐘點傭人走了,看回電視便睡覺,心想或者今晚躺下,就是最後一回,不過明早總還是會醒來,於是拿起毛巾包包,去,又去深灣游泳去。
收租放租的事,我不理很久了,有銀行和專業人士代勞,會計師看著。難道還像粵語片般,挽個黑皮包,披件老西,挨家逐戶催租去?黑白兩道,租務糾紛,奇難雜症,有人會處理。我只要和雀友聊聊天,中午來碗叉燒飯,一杯龍井,就很滿意。
所以「哥哥」根本不知道我是包租公,只是個住他樓上的獨居阿伯。
後來認識「哥哥」,是因為有天傍晚,去時代廣場後面的菜市場買魚。七點多,魚檔的好東西都賣光了,鯇魚只剩一段,魚佬說四十塊,買就全買,怎也不肯切開。我嫌太大,一個人吃不完,正猶豫之際,有個男的靠近,看看我,看看那魚,對魚佬說:「我們一人要一半」,然後丟下二十塊錢,待魚包好,拿起便走。我有點認得他,本來想上前打個招呼,還是算了。
怎知第二天早上,卻是他先跟我打招呼。六點正,我揹著游泳包包出門,一進電梯就碰著他。原來他天天也是這鐘數上茶樓,也揹個包包。碰上他,是因為這天我早了出門。飲早茶的,風雨不改,跟練水的精神一樣。
原來他是認得我的,還謝我幫他分了那塊鯇魚。我們在大堂交換了姓氏和電話。
有空喝茶。好呵好呵。
隔了幾天,他果然打電話約我飲早茶。呀,原來就是那家外國電視台最喜歡去獵奇的茶居。我去過幾次,太吵,東西膩茶又澀。不過今趟還是去了。他人很熟,一去到就有固定的位子等他,一桌都是認識的,他拉張椅子讓我坐。
然後我們就有一句沒一句聊起來。有一句沒一句,是因為四周太吵,聽到一句聽不到下一句。茶房添滾水,嬸嬸送點心,都要插身進來。少不免又有人打翻茶盅,有人要上廁所,出出入入,拉椅推�窗C這樣折騰到十點多,我才弄清楚跟他住的確是妹妹。他以前是律師樓師爺,退休了,現在天天煲湯,照顧飛來飛去的妹妹。
他說話很響,額前寬而亮,笑起來的模樣,像黑白電視時代的李嘉誠。你怎樣鍛煉身體呢?我問。他說沒有的,只是天天從茶樓出來,打中環走路去筲箕灣買菜,慢慢走,走它兩、三個小時,看街景,喝杯奶茶,然後坐電車回家,開始煲湯。那你要不要來跟我們打牌?我們賭很小的。不,他說,他只愛買馬,每次花五百,開開心就夠了。哪一天馬會關門了,香港不讓賭馬了,他就自殺。
這時我已經改口叫他哥哥了,因為茶樓人人都叫他哥哥,大家都知道他有個妹妹,似乎大家都見過這個妹妹,也好像是個人物。
那天因為上了茶樓,沒去游泳,一整天不自在。第二天比平常更早摸黑出門,多游了半句鐘,人才舒暢點。
這樣過了大半個夏天,都沒再碰見哥哥。我們這伙,近來樓市舖市紅火,大家身家脹了,牌打得大,且每天打,我覺著有點累。我說不打了,得休息休息。當然他們都不大理我,來去尊便。
下午閒在家,沒事可做。想幫傭人吸塵抹地,她不讓,嫌我慢,更怕我扭傷。想睡覺又睡不著。
我記起哥哥說過,每天去筲箕灣街市買菜,突然想去走走。問傭人,她說應該是一條叫金華街的,近地鐵站,東西又多又便宜。我拿起外套背包就走。傭人說,菜早買啦,湯都煲下啦,還上街市幹嘛?
原來真是很方便,地鐵站上來,轉個彎就是。第一檔有金黃的橙,金黃的芒果,疊成果山,很喜慶,很吉利。之後是菜檔,有紫紅的莧菜,可以炒,旁邊是馬齒莧,可以煲湯,那邊有新鮮粟米,可以水煮或抹牛油烤。下一檔,有大黑磚涼粉,幾多年沒見過涼粉了,現在還有人吃這東西嗎?老婆以前會自家煮涼粉,我怕吃黑色的東西,從來不碰,所以真沒嚐過涼粉的滋味。有人說是甜的,有說是苦的,我看是澀的居多,甜的只是糖漿而已。老婆由煮涼粉,到炒菜蒸魚,我都不大吃,可能因為這樣,她有天索性不幹,跑了。這就過了幾十年。
金華街逛了個多鐘頭,出來時見到巴士總站,發現有巴士去石澳,便去石澳,漫無目的逛至天黑,在路邊小檔喝了冰啤酒,才坐巴士回去。巴士開得瘋快,路邊橫生的樹枝猛撞車窗,格格響。回到家,傭人走了,打掃得很明淨,飯菜在鍋裡暖著。我把東西盛出來,又舀了碗湯。不想開燈,暗裡對住飯菜,坐了好久。
沒多久,哥哥給我電話,問我一些踢契的問題。我不知他從街坊處知道多少我的事,也不大想跟他談這些,便介紹他找一個朋友。
跟著他問我有沒空陪他去機場。你要去旅行?我問。我去機場習慣用一種專車,可以幫你叫。他說不是不是,是他妹妹回來了,他要去機場見見她,給她送湯。原來她妹妹在香港轉機,幾小時就走了,不想回家跑來跑去。
於是我叫了車,一起去機場。哥哥的背包今天特飽滿,裡面有一圓壺花膠雞燉湯,還帶了小瓷碗、醬油和筷子。車轉彎時,聽見碗筷碰撞的悶聲。哥哥今天很快樂。
我問哥哥最近有沒有出門玩去?他說沒有。他說三十歲之後都沒去過旅行,已經三十多年了,因為旅行很麻煩。現在是護照沒有,回鄉卡也沒有。
我們早到了,在抵港大堂坐著等,起碼還得等半個鐘。後面連鎖店的咖啡很香,我買了兩大紙杯,一杯給哥哥。他人坐著,湯壺袋摟著,有點接不過來。我替他拿著湯壺,讓他給咖啡放糖。他細細呷了幾口,閉上眼,滿足地嘆一聲「唉」,把咖啡杯還給我,又摟住湯壺。
醫生吩咐不要碰咖啡,他說,好多年了。這杯夠熱,夠濃,真香!
這時迎面而來的,必是他妹子了。清爽的普通女人,樣子一眨眼馬上忘記。她西裝長褲,小手袋,沒拉行李,只挽個不大不小的名牌紙袋,挺輕鬆的。
哥哥要她叫我周先生,她跟我微笑握手,有點抱歉的說,紙袋就是她的全部行李。
哥哥怕我不明白,說,她工作的城市都有房子,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地方,所以不用帶行李。紙袋裝的是電腦,一件毛衣,水,和托頸枕。
我提議不如上二樓找個餐廳坐坐吧。哥哥說不必了,就在大堂的座椅上扭開湯壺,攤出傢伙,讓妹妹享用。哥哥為她挾一件花膠,妹妹細細咬嚼。我坐旁邊看,心裡想,可以怎樣從這趟旅行早點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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