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前言:
英人治港百五年,我們七零年代創校的中學,也四十載,與英治重疊的時光,說長不長,卻也不短。港人現忙於人前人後展示雞蛋仔、菠蘿包、絲襪奶茶,建立一隅的身份,我卻記住了一些明白與不明白的事,一些忽聚忽散的人。四十年前,有老師稱我們為「山上來的人」,現在是時候翻翻那段經歷。
(一)
中學四十周年校慶特刊,找我代表第二屆畢業生寫文章,真是最奇的事,因為我中學根本沒畢業。但事已至此,前面無退路,後又有老編這幾十年老同學的追兵, 便開始吧。
我們之所以來到這個荒山裡的學校,每人都有個故事,我的故事由爸爸開始。老爸是個廚師,以前統稱廚房佬,並不是甚麼體面的行檔。我老爸更中年才來犯哮喘,廚房密封的油煙受不了,不得已轉去地盤做散工,給工地判頭伙計煮煮飯, 煮到這荒山裡,一個新蓋的中學地盤來。其時施工已七七八八,三面是全新的屋h,第四面仍是野坡。
有天我跟爸爸去地盤玩,他正煮飯的時候,有個穿戴白袍白帽的女人,帶著一條沒尾巴的大黃狗,來找爸爸,跟他說了些話。女人要離開的時候,見到我站在背後,問我叫甚麼名字,有多大,在哪兒上學,我都答了。她拉了拉我的手,笑著說,九月開學時,帶她來我們這兒讀中一吧,我們有位。
晚上,爸爸解釋給我聽,白衣女人其實是個修女,是自己不結婚,奉獻一生給社會做事的人。是的,老爸是辛亥革命後幾年出生的,即是民國的時候,他已經見過很多修女和神父了。都是好人啊,他在家中邊給我們炒菜邊說,聽說有些還給活活燒死呢。有次他在煎一個荷包蛋的時候,說,剛來香港那年,住柴灣木屋區,也拿過天主教會派的奶粉精,現在,到你們拿了,不過拿的東西更好了,是學校的位子呀,將來就不用在廚房吸油煙。我是邊吃爸爸做的菜,邊聽爸爸講爺爺以前的鄉下,官兵和農民怎樣把神父修女活活打死,也有綁起來沉到河裡淹死的。犧牲的有中國人,也有可憐的藍眼睛洋人,離鄉背井的,都年青呵,就像蒼蠅給忽的捏掉,家人永遠都見不著了。那頓飯真是難吃,荷包蛋放了太多鹽。
然後,爸爸在七幾年過世。以時下的標準,是太短命了,但對他,卻是極度疲憊之後的甜美休息,大家都為他鬆一口氣。不過,這文章應該是寫學校的,還是不要離題。
我因為中學沒畢業,所以很久沒作過文,不知道該如何作法。聽收音機的才子說, 寫文章要先來點現場描寫,現在就來描述一下我們學校吧。那是一座標準的津貼中學,U字形共三幢大樓:一幢是普通教室,一幢是術科教室,教美勞音樂家政和科學實驗,第三幢是大禮堂,上體育課,考試,搞球賽和大型活動,每年幾次的大彌撒也在這兒開壇。學校前面是大片空地,有個巴士總站,一邊是野山坡,另一邊是一座男校,比我們早兩年開課,有個神父長駐。再遠一點,有三四家茶餐廳,後面是大排檔和小街市,和一個政府的開h辦事處,頗有些大人進出,很忙的樣子。因為開h不久,有些大樓還未拆竹棚,風一起就颳黃土。荒村野店的感覺,不用老師教,我們早就明白。
神父的男校傍著我們女校,地勢又比我們高,很有居高臨下的氣派。據說,神父很早就為男生訂了一條校規:小息時不准在鐵絲網周邊流連。為甚麼?因為貼著鐵絲網,就可從高窺望我們這些花般的少女。
不過,那時候,我們從沒覺得自己如花,甚至如葉如土也不夠資格,因為我們幾乎一上學,就有人不停提醒我們,我們這種人在這個大世界裡,出身是多麼寒微。 這是後話。
我們學校有個規矩,是中一至中三都不換班,即是如果一開始是甲班,便一直呆在甲班,要待中四選文科理科後再重新編班,所以我頭三年都跟同一班人過。仇人多的話,很難挨。不過我只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學生,班上沒仇人也沒恩人,雖然是修女親自帶進來的,同學也不知道,況且我老爸是個廚房佬,還會編進精英的甲班嗎?我能在乙班消磨了差不多三年,已經很滿足了。
每個學生,大概都會覺得自己的一班是很特別的,我也不例外。咱們乙班,先不說班主任,單是學生本身,也確是人才濟濟。當然,我只是個中游學生,班上鋒芒最盛的那幾位,我是親近不了的,不過跟我稔熟的同學中,也有好些人物。就依座位遠近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