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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心曼(作者簡介：草莓派，脆弱但絕對美麗。 只愛陌生人，只迷戀文字。)
和約翰神父道別後，沿著斜坡走，來到高山劇場附近。穿梭的人流幾乎被濃霧遮住了臉和眼，只有手和腳的不規則擺動，令人覺得仍是活著的。黃昏的街道滲出被咬了幾口的奶黃包流出的色澤，雲層灰撲撲擁擠著，風吹歪了大型海報，大雨將至。我加快腳步，從馬頭角道、經煤氣公司，路過牛棚，一路數十三條街─龍圖街、鳳儀街、麟祥街、鹿鳴街……我低頭輕呼─黑格爾，辛波絲卡，我們到家了。塑膠袋裡追逐嬉戲的，不多不少，剛好十條神仙魚。
我和蕪村住在一幢陰暗、細菌滋長的七層高老式唐樓。小心行走派不上用場，踩在腳下的是一攤攤的污水和食物殘渣，還有急速逃過的老鼠和蟑螂。失修石屎外壁，像火山爆發後的殘留傑作，留下黑白的塗鴉和字跡。有粗獷的「Shit！××××」，也有溫柔的「雯love樂14021997」。大廈管理員是個約六十歲、記性不好的阿伯，一見我就問：「你找誰？」，一臉不帶戒備的神色。這裡雖破舊，治安還算好。
業主是位修女，有個約定俗成的名字，叫瑪麗。以前從約翰神父口中第一次聽說，我信口開河就問，她是神父家的菲佣吧。神父臉色一沉，還是蕪村打的圓場，她是神父的「神女」，在同一間教會工作。神父和修女的愛情故事，不是柏拉圖式，大概會是情色式的，不然為何好端端不去清心寡慾，偏要破戒從俗呢？認識他們是因為蕪村，他是我男友，中日混血兒，建築師，基督徒。他叫蕪村，是因父親極喜歡與謝蕪村的俳句。
第一次遇見他，我問他懂俳句嗎？他便用日文吟出與謝蕪村的俳句：「春已歸去，櫻花梭巡而開遲。」我便愛上他了，我喜歡詩意的男人。他正在做一個關於土瓜灣十三街重建的工程計劃，正好約翰神父帶領的查經小組也在做十三街專題。我們是在查經小組認識安德臣和瑪格麗特的。我去過草莓派8.0兩次，都是陪蕪村去錄音，採訪八十後男女對唐樓印象之類的。
有個港大任教的年輕女教授，夜晚常來草莓派8.0。她很喜歡穿短旗袍，也喜歡夏宇。有一次她還問我和蕪村讀過─「把你的影子加點鹽／醃起來／風乾／老的時候／下酒 ─甜蜜的復仇」麼？你讀夏宇麼？啊，不讀。她覺得不讀夏宇的人都很笨。對人有戒心的神色，她說別怪她，那是因為他們幾乎不讀夏宇。那你喜歡養神仙魚麼？噢，不喜歡。神仙魚要雙數養，因為牠們懂算數的。少了一隻，牠們會不快樂，不快樂就會養不活。
為甚麼和蕪村住在唐樓？探長你看過導演彭順的《B+偵探》嗎？破案的地點少不了唐樓。我剛才不是說麼，蕪村要研究唐樓建築。租慣了海景洋房，偶爾搬到破舊唐樓，挺有風味的。蕪村說這是情趣，我倒覺得情趣是其次，我的神仙魚養在唐樓，麥師傳說有助風水，會名利雙收的。嗯，看不出來吧，我是個風水師，上過有線電視的。你看不出來不怪你，很少有這樣年輕的風水師。
日子過得挺平淡溫暖的，是我喜歡的節奏，不是所有的八十後都喜歡刺激。早上蕪村上班時，我還未起床。大約九點半，我的生理時鐘會條件反射提醒我。洗澡吃早餐後，我會把魚缸從床上提到窗口，讓黑格兒和辛波絲卡曬曬太陽，和牠們說說話，告訴牠們每個月的安排，牠們很能幫上手的。我曾經有一段時期當麥師傳工作室的助理，現在自立門戶了，但飲水思源，我不和老人家打對台。兩三個月才做一單大生意，幫富二代和大明星看一兩次風水，也足夠不工作幾年的，錢從來不是我擔心的東西。
偶爾會和姐妹淘到文華酒店或半島共進Lunch或Teabuffet。更多時候，我喜歡戴墨鏡和草帽，夏天穿夏威夷短裙，冬天穿吉普賽棉質印花長裙，用日式的錦盒大袋子，裝起魚缸，到黃埔新天地附近閒逛，累了就到Pokka Coffee坐坐，吃日式甜點。我不放心把黑格爾和辛波絲卡放在家裡，一來牠們上過電視和報紙；二來牠們就像我的一對寶貝兒，總要形影不離的；三來我覺得蕪村不喜歡牠們，甚至想謀殺牠們。我不怪他，誰都會有陰暗心理。或者蕪村是不習慣我的古怪行徑吧，晚上連睡覺也攬著黑格爾和辛波絲卡，經常忘了攬著他。我想他只是在嫉妒吧。但他這人也太小氣，偏偏要嫉妒起小動物來，心理有問題麼？
和蕪村第一次口角，是因為黑格爾生病了。初春時，我和蕪村去了一趟京都旅行。本來賞心悅目地逛祗園，我穿和服打扮成妙齡藝妓，坐著學茶道；蕪村閉眼聽尺八，就差吟一首松尾芭蕉的俳句—「。」偏偏日式錦盒大袋子裡發出不尋常的聲響，我猜想是神仙魚餓壞了肚皮，結集起來抗議。但當我打開魚缸，卻發現黑格爾的魚鰭和體表，有一層白濛濛的東西，尾有點潰爛和變黑了，牠無精打采地躲在角落裡。
我問蕪村你昨晚幫牠換水了嗎？蕪村沒好氣地說換了。我又焦急地反問：哪裡取的水？蕪村就說，昨晚祗園庭院裡下了綿綿雨，我趁你睡著了，提了牠們去賞雨，順便在溪邊換的水。我這下真的生氣了，這溪水的水質多不好啊，黑格爾定是感染「七彩黑死病」了，你這討厭鬼！蕪村不服地說，好好好，你本來就看我不順眼了。但死一隻黑格爾，還有辛波絲卡，還有你的「八小福」。你這當娘的急甚麼急，比死人還急，真是怪癖。你最好連做愛也別找我，找牠們去吧。
探長對神仙魚感興趣了嗎？牠們確實是惹人喜歡的小天使。牠們原產於南美洲的亞馬遜河流域，分佈於水流緩慢的沉木林、湖泊或池塘中。1836年被奧地利探險家約翰奈特爾（Johann Natterer)發現，直至上世紀60年代開始受水族愛好者青睞。神仙魚對環境要求很嚴格，要配備調節溫度和淨化水質設施。現在發現了三種神仙魚，屬於高鰭魚屬：普通神仙魚（Pterophyllum altum）、大神仙魚（Pterophyllum scalare）和黑神仙魚（Pterophyllum leopoldi）。神仙魚最難養，但養活了就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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