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靜茵 順德聯誼總會李兆基中學
定睛一看,四周皆白髮;駐足細察,八面均黑膚。茫茫人海,要找振邦,談何容易?振邦,我該從哪找起?
又或者,我根本不該找你?
五十年了,足足五十年了。石塘咀早已面目全非,何況人?何況人心?
我怕。
我怕看見茫然的眼神,輕喚:「小姐?」。我怕認不出五十年後的你,讓自己的情感統統成了謊言。
我怕。
我怕你直認扔下我偷生。我怕你睄著我,譏諷我的癡情。我怕你皺眉揚手,趕走煩擾的蒼蠅。我怕你用那懾人的眼睛睨著我,責我欲奪你性命。
振邦我怕。我怕會瞥見乾癟的你蹲在老人堆中,污穢地點評暴露的女人。我怕會窺見你蹣跚挪步,拖著呆滯。我不想得悉我的十二少已不復存在,徒留虛軀。我既無能為力,又無法團聚。
我怕你已非你,早於我不在的那段光陰。
放下吧!放過自己吧。
躊躇間,「三八七七!」不自覺精神一振,掏出胭脂扣。卻發現,是那手執紙筒的胖先生,想必是電視用語。惘然若失,不禁苦笑,究竟是放不下。自作孽。
驀然,我見到了。
是他。胖先生十多呎外的人,是他。
他已是兩鬢斑白。皺紋盡責地訴說他的故事。但打開胭脂扣,鏡中人仍然青春,皮膚緊緻,吹彈即破。二人相差甚多。
對。我已經錯過了五十年。我不願再失去和你共聚的機會。
永定先生說:「沒有故事可以從頭再來一次。」我明白。你背叛了我,我亦清楚不過。
但我願意再賭一把。正如我可以為再見你一面,放棄投胎到好人家。我也可以為你,出賣我的心,反正她早已傷痕纍纍。再剮一刀,也不算甚麼。血已流盡,取而代之,大概只會是自嘲吧。那不算甚麼。
邁步。我踏進了賭局。
交胭脂扣給你,強顏歡笑,告別。對,演得好。那麼淡然,帶點淒憐。
「如花?如花!三八七七!」你大喊,不理旁人目光,追了出來。
我竊喜。充耳不聞,抿著嘴,強忍要綻放的笑容,低頭密步向前。
到了。到了目的地。
我站在電車軌上,轉過身,盯著你。你明白我想怎樣,我知道。因為我看見了,五十年前的表情。
電車來了。車牌正是三八七七。慘白的車燈照著我,愈多愈光。
你握著胭脂扣,咬緊下唇,駐足。
原來如此。你沒變,是我過慮了。
真滑稽,連自己也覺可笑。重蹈覆轍,就是這樣。一切努力犧牲,換來這回答。比鴇母的指令還要清晰明了。
放不下,你卻已擅自把她摔破。
就是這樣了。那個曾經永恆的故事,完了。我這角色,也可以下台了。
離開前,卻見有房車朝你衝。
我拾起落在你身旁的胭脂扣。朵朵血花陪著金邊,好不漂亮。
還是帶走吧。
畢竟,要帶走的,遺不下。(本欄接受學生來稿,歡迎學校集體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