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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海謎(作者簡介：近期小說見刊於內地言情雜誌《愛客》，現在拉美醫學院讀大學四年級。)
古巴的雨季總是暴戾而急促。
明淨的天空彷彿天天都要大哭一場才會開心。從超市回來，心已經涼了一半，歎口氣，今天晾在外面的十幾件衣服和兩張床單又遭了殃。
悻悻地往陽台走，卻發現掛衣服的繩子上都空了，丟了？我有些後怕。正著急，驚鴻一瞥，才發現所有衣服都被收進了公共洗浴室，掛在欄杆上。不由地微微笑了。還能有誰？宿舍的樓道清潔工！在古巴，我遇見了辦事效率最低，卻也是最事無鉅細的人。
明明是二十好幾歲在讀大學的人，而校方完全是用幼稚園小朋友的方式照料我們，說委婉點是對我們呵護有加，直白點就是保護過度，再難聽點就是當我們是弱智白癡。
譬如，最近雨季來襲，廣播裡常常聽到的就是工作人員急吼吼的聲音，「請同學們即刻關好門窗，以免大雨飄進房間和走廊……」不由的好笑又好氣。在國內大學也會有這樣的廣播？真以為我們三歲還是五歲？
自我常常出沒於秘魯學姐宿舍樓後，我就招致了一系列的麻煩。先是我們宿舍樓層的管理員陰惻惻地問我，「你找她們去玩，是不是需要付錢？」愣住兩秒。覺得她的話很傷感情，沒好氣地堅決回答，「No！她們是我的朋友。不需要！」接著是秘魯的宿舍管理員義正辭嚴地告誡，「用眼睛提防著點，不要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心之後她們向你索要東西！」再愣住兩秒，氣鼓鼓地瞪著她，「謝謝你！不過我不是笨蛋！」
有一段時間，我被禁止上秘魯女生宿舍樓。這也就罷了，每每我從自己的宿舍樓下來，剛走兩步，就會被樓管叫住，一雙火眼金睛上下打量我，「你要去哪？」
同樣的事情發生多次後，原本隱忍的態度，終於變成煩躁。開始我行我素。若她們叫住我，我頂多禮貌地一笑，便急步走過。這時候，中方派遣來和古方溝通的翻譯姐姐找上了門，「聽說你最近和秘魯的學生混得很熟……雖說在放假，可是學校也有自己的紀律，你這樣搞不好會被記過處分……」
記過？處分？天啦！我不就是交了幾個外國朋友嘛，至於麼？不得不平心靜氣。然後溫和地跟古巴人溝通多次，終於，他們開恩，我得以和秘魯學姐正常交往。
不過樓管還是三天兩頭造訪，每每給秘魯學姐施壓，「如果這個Chinita（中國小女孩）出現任何問題，你們必須負全責！」
「Chinita？」我吸口氣，直視她，握住拳頭，比劃出一個黑猩猩特有的造型，「Soy mujer fuerty！（我是彪悍強壯的女子！）」
自此，每每那個嘴裡叼著廉價雪茄，外表兇巴巴實則很有原則卻也很通人情的樓管，見到我，都會向我比出一個敬禮的姿勢，「Mujer fuerty！」
被古巴人理解為怯懦需要極度看護的人，不是沒有原因的。第一，因為政治關係，都是社會主義國家，中國對古巴有很大的支持和幫助，無論是哪一個學生出現問題，古方都難以交代。第二，中國學生比起其他拉美國度的學生西班牙語說得實在太爛，常常詞不達意，若發生衝突，免不了受欺負。第三，在這樣貧窮的國度裡，我們無疑是富裕的人群，而且因為民族的傳統美德，我們大方而和善，總是熱心把一些用不著的東西送人。
在古巴呆久了，恍然間，會有一種自己很弱小的感覺，像是豆芽菜，瘦弱不經風雨。而且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懂。
「你用些醋煮煮很快就會洗掉。」看見我正在洗水壺裡的水垢，正拾掇馬桶的男修理工好心叮嚀。我佯裝笑靨，心裡卻又忍不住感歎，這廁所簡直是豆腐渣工程裡的豆腐渣極品了，天天都見他來收拾三次……
也難怪，那水箱裡可以提起水閥的拉桿，都是用細細的線綁住的，一不小心就斷了，要不就是拉上來就卡在了排水球上，放不下去了。可憐，哈瓦那是全世界最缺水的一百大城市之一，在學校我們每天停水十二小時，可這樣關不了閥門的水，在十二小時裡就這樣悄悄流逝，從早到晚。
然而他寧願天天修理三次，天天做解決不了問題的無用功，也不願意費點神徹底換掉馬桶設施。果然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所以一直拖著，拖到宇宙毀滅也罷。
古巴竟然是全世界幸福指數最高的國度之一，一方面覺得匪夷所思，畢竟，他們的經濟是這樣貧困；一方面又覺得名副其實，畢竟，他們生活得毫無壓力。這裡，重工業幾乎沒開發，輕工業又極度落後。一大群人沒有崗位，待業在家。於此，國家力挽狂瀾，盡量減少失業人群，然每個機構、單位等需要的人群是固定的，所以就出現了這種情況，只需要用一個人的職位，用兩個人、三個人，甚至五個人。
所以無論在學校還是在街上最常看見的境況就是一群穿著舊得甚至有些襤褸的人，三五個一堆，嬉笑著聊天。因為，他們沒有甚麼娛樂設施，連私人家庭上網，都是被國家明令禁止的違法事情。我有時候真的拜服在他們那兩片薄唇的威力之下。怎麼可以一天到晚，正事沒幹一件，而全天八卦聊天呢？
於此，古巴的長舌婦是最多的。譬如，我不過是和秘魯學姐走得近一點，半個月功夫不到，連學校唯一的小賣部裡未曾謀一面煮咖啡的阿姨都認識我了。一見我，就是，「Chinita，你的秘魯朋友……」
學校最近給我們發一些即將過期的方便麵，算是對中國學生的特殊優待，其他十幾個國家的學生都沒有。我不過是好心送給了一個拖地大媽兩袋，不知怎麼就一傳十，一系列認識不認識的古巴人，跑來我面前，問我有沒有速食麵的。
一天發一袋，我想送也沒啊……力不從心後，大家彷彿對我抱怨諸多，覺得我小氣吧啦，搞得我很煩。不得不拿出了中國學生最擅長用的盾牌，皺眉，狐疑，「您說甚麼啊？我一點都聽不懂……我西語很差的。」
大腹便便的修理工見我沒行動，便急了，直接把我的燒水壺奪過去，一系列的比畫：「加醋！醋！醋！」初高中學了多年的化學又不是白學了，我無語，「水垢還是軟的，用手撥撥就掉了……」他恍然頓悟，又補充一句，「若是你的水壺哪一天燒壞了，不用扔，找我給你修理。我是Mantenimiento（水電及家電修理工）。」我臉上訕訕的，也得等它壞了再說啊。正欲接過壺，那人卻徑直把手伸進去積極地幫我洗了起來。第一反應，這麼簡單的事情我明明可以的啊；第二反應，他的手剛修理過廁所。天啊……彼時，我看著這一臉憨厚笑著的人終於有了種要哭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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