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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榕榕(作者簡介:芸芸80後之一,著有《死在路上也不錯》)
最近說起去外婆家,首先想起的是雞爪。沒錯,那種曲張猙獰的爪子,醃成醬色,一隻隻剁成兩半,裝在雙層透明塑料袋裡,旁邊是一包醃蘿蔔,一小包醬料。
入外婆家前,先要隔著一扇鐵門直起喉嚨喊:阿嬤——,待聲音傳到裡屋了,自然有一聲回音:來了!!!然後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邁著小碎步奔來,笑眯眯地開門,把我們迎進屋內。接下來是一陣忙亂的張羅:這是開水壺、那裡有乾毛巾,吃飯了嗎?洗澡不?等等,來!她圍著裡屋和廚房團團轉,終於把我們招到大雪櫃前,打開,捧出一個鋁製的臉盆,裡面是一個大塑料袋。我們開始頻頻打眼色:估計是那個!當然,不然呢?果然,塑料袋一拆開,正是滿滿的一大包雞爪子。
早在雞爪子成災之前,氾濫的是魚片跟肉乾,再之前是旺旺仙貝餅,再再之前好像是罐裝花生湯……總言之,八十有多的阿嬤豎起了耳朵,仔細捕捉了我們言語中任何與食品有關的字句。上一回我不過提來了一小袋雞爪,想說來個促膝夜談,下酒打牙祭,從此外婆深深相信,我家孫女愛的便是此物!
自從外公去世,外婆的注意力便無處置放,我們這些小輩也就盡量去得勤些,隔三差五地到她家過夜。去得早了,就在接過一大盆食物之後,搬個板凳聽她說些往事:「那時候,老頭還在學校裡工作,我嘛是護士,不就防疫工作嗎,組織派我們到學校去,就這麼認識了。」老式風扇在旁邊嗡嗡嗡地作響,外婆的聲音像深井裡的石頭,堅硬卻又圓潤:「結婚的時候,窮啊!結婚前他就考上大學了,我說你去,多少年我等你,他說不行,等不了了。」於是他們先成了親,然後外公去讀大學,外婆生下了大舅,一等就是好幾年:「結婚六十幾年了,也沒吵過架,哪有甚好吵的,他大聲我就不做聲;我要大聲,他就不出聲了。」說得興起的時候,外婆會得把那些陳年的老照片翻出來,一張一張,都是來自半個世紀前的歷史縮影,外公的畢業證書上甚至寫著「中華民國××年」。我們的驚歎連著外婆的嘆息,自然,我們的懷緬比起她的,總歸是輕浮。
事實上自外公走後,屋裡反而多了他的痕跡:放大鏡、物理書、他用的鋼筆和手提電話,以及在電視機前擺了一列的單人照片……我無法理解這六、七幅一模一樣的外公的照片可以為外婆帶來怎樣的安慰;我可以感受到的是,屋內那些突然調快了十五分鐘的時鐘體現了她相當寂寞的時間觀:一個人的時候總希望時間的速度能夠快些,再快些。
「快八點了!」說到一定時候,外婆總會瞄一眼時鐘(實際上那時往往才七點出頭)把我們趕到房間去:「說些有的沒的,去、去,去啃雞爪。」末了朝捧著鋁製大盆的我們一笑,是那種看兒孫享福的滿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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