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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既然大家都不相信,米高神父真為我們爭取到演出《馬克白》的機會,不如直接問班主任蔡小姐吧。不巧那天她大感冒,告了假,上午兩節英文課,由米高代。
那兩節用來作文,蔡小姐早已擬好題目,說去外國參加一個國際會議,要向外國人介紹香港一門手藝,我們會介紹甚麼。
這還不容易,我當然寫車鞋啦,那是我的看家本領。觀塘和新蒲崗這麼多鞋廠,出口應該很多,外國朋友足下的皮靴,說不定是我車的呢,他們應該有興趣。
我埋頭就寫了,真是不假思索,落筆即就,由當初怎樣學分辨皮料,摸熟鞋模,到基本線步,學車鞋面,再車貴價的女裝高級鞋,一次過全寫出來,像腸胃吐出陳年漬物,人都輕鬆了。很多工序的名詞,英文我並不知道,不過這也不難,真的不懂,便先寫中文,之後可以問人補上去。蔡小姐教的,無論看書作文,都不要因為生字停下來,繼續下去最重要。
車鞋寫到最後,怎樣收好?不如說,各位外國朋友,我媽在工廠車鞋幾十年,也是教我的師傅。媽說,我的手藝,好過很多技工,已經可以出來做事,會賺很多錢,多到千多元一個月,不過,我只是個十四歲的學生,你要問我,千多元當然很好,但永遠車鞋,我不想。各位外國朋友,你們認為我應該怎樣做呢。
文章寫完,讀一遍,放一角,看窗外風景。電風扇在頭頂悶響,外面山坡上的平地,蓋了個竹棚,去年也是這個時候演神功戲的。有些同學也寫完,有個伏在桌面睡著了,側著頭,口水流濕了作文簿。
神父今天出奇的安靜,我們以為他會講講《馬克白》演出的事,他卻沒有,只坐在教員座位上看書。他這時起來,到窗邊站了一回,看坡上的工人搭棚,又站到伏睡的同學那邊,看了好一回。
那節課之後,米高就沒再出現。
中間發生了甚麼事,級裡流傳幾個版本。一是他任期本就到了,只是沒跟學生說,另一說法是校長不喜歡他,覺得他教的東西太新奇,影響正常學習。三是他嫌這兒的學生太聽話,沒意思,自己要走。
那天的雙節作文課完了後,因為要換壁報,我們三四個在課室快快吃了麵包,便把舊壁報整幅拆下來,把新壁報用釘槍釘上去。「玄妙大師」的身手很好,爬椅爬桌輕鬆,此刻拿住支巨型釘槍,卡嚓卡嚓正牢固畫紙,我們在下面用顏色紙剪字。突然釘槍停了下來,「玄妙大師」叫我們看窗外,戲棚方向的草坡。
搭棚工人午休去了,都不在,卻見到米高神父和李鴻儀,還有戊班的幾個同學,在草坡上來回散步,在談些甚麼。李鴻儀手執幾束狗尾草,應是從山上更高的地方摘來的。
「好傢伙,還抽煙。」「玄妙大師」眼利看到,到我們看的時候,已沒了。
「二叔」那時剛外出買卡紙,不然見到李鴻儀那班人這樣巴結,更厭她。
因為有這麼一段,後來又生出許多麻煩。第二天,我們正上數學課,有人來叫,五個五個同學,輪流到下面校長室去。我和「二叔」、「玄妙大師」、和兩個有份換壁報的同學一組。
校長室裡,不見老師,只有校長,還有個生面的修女,她比校長又要年紀大一點,圓圓的東方臉孔,黝黑結實,不像中國人,坐在轉角沙發上。眼鏡後面的眼睛,細看我們每一個。
校長說:「請大家來,是想你們幫忙找點資料。昨天晚上,街坊會在對面演大戲,我們收到投訴,說昨兒中午工人不在的時候,我們有學生闖進了戲棚,棚裡就丟了東西,還說學生留下煙蒂,差點燒了戲棚。
「大家昨天中午,有沒有看見甚麼?」
沒人作聲。「二叔」是真不知情,自然一副無聊樣子,看天望地,生面修女留了神。
這樣靜默了一回,校長便說,似乎大家都沒看見,於是叫我們回去上課。回到教室甫坐下,「二叔」又給叫了下去,足足一堂課的時間才上來。上來時變了樣。
我們想問她甚麼事已來不及了,因為一個一個都給再傳下去,分開房間,單獨問。我是校長親自問的。那時快中午了,壁鐘指著十一點十一。她說,你爸爸是老實人,我不想驚動他,如果你看見甚麼,告訴我就可以了。說著給我遞來一小碟曲奇。我餓,拿了一塊。
「那時我們在班房做壁報,從窗口看見米高神父在山坡上散步。」我說,一口吞下曲奇。
「跟誰?」
「沒看見。」
「是沒看見,還是根本沒其他人?」
曲奇的芬芳,叫人聰明起來,我突然明白校長的意思。再拿一塊,說,沒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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