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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 抑
(一)他每年去看她不出兩次,也許只去一次也許半次也不去。因為他不免覺得自己並不認識她。要是說他總是心甘情願的去,是不符合事實;要是說他完全不願意去,卻也不真實;說她不曾認識他,卻確切無誤,她想當然不知道自己。因為她存活的時候,他不曾認識世界,而當他長得比母親要高的時候,卻要頂著無可奈何又歉疚的態度,在她面前不知所措的站著。有時候他明明是有空的,卻選擇留在家,不願意耗時間;有時候他覺得久違了,站在她前面像是在電影院裡看一段過往。母親為他拭擦跟他耳語,那不過是一幀照片,又不僅是一幀照片。在那一壁照片前,從山上築滿三層五層的到山下一豎一橫的延展過去,他覺得這裡好像一副拼圖,觀看與被觀看的人湊合成一個無法跨到下一個世代的當下;他困惑,這拼圖所描述的,是對過去的不捨還是對未知的惶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要在乎,他其實並不在乎,又覺得有點叛逆。他知道這不過是個儀式,當他離開日常生活的場景到那僻遠的地方,便明瞭我們有多在乎平靜;他或她對那壁照片說了甚麼,他聽不清楚,他甚至發覺,語言毫不重要,靜默中他們比平常更貼近對方。
(二)任何時候(包括上班上課看電影吃飯寫作剛睡醒的時候),他覺得能夠掌握的部分少,有種莫名的離散感,仿佛不認識自己也無法投入,覺得跟自己之間的距離非常遼闊。他得花上好長的時間坐在那邊,讓自己準備好,然後又得費勁從那裡走出來。這種感覺在寫作的時候特別強烈,無論他寫出來的量多或量少,他不免覺得,始終都沒有說出他,更準確的說(至少他是這樣認為),不清楚當中有沒有組成他的部分,也不知道它們佔的量有多重。他忘了是不是有位非常有名的大文豪說過,愈想找尋自己就愈覺迷失。堅持找尋自己到底是在堅持甚麼,假如他不認識自己、假如他根本無法從自己當中尋找自己,他說不上來。著實,這是誰的表述並沒有那麼重要;就像他對自己的認知一般,也沒那麼重要,反正別人不了解自己也是不由自主的;書本說人類不過從他者將自己分別開來然後建立自我意識。他忘了從何時開始擁有這份自覺,可是他愈發覺得,愈是要將別人跟自己區分開來,他便愈不清楚自己。
(三)人浮於事,輾轉回到中學母校工作不覺將近一年,有時候因為環境的關係,他覺得自己從沒長大,有時候卻因為內在的關係,覺得自己距離那時候的生活非常遙遠,愈活愈薄弱,可是要他回到那時再活一次,又是千百個不願,畢竟好不容易才從那些日子逃脫。那些小鬼的眼裡都有點狡黠,他在這邊看,不免覺得惶恐,想起那時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卻不得不謙屈。無論誰的事他都沒興趣,卻不得不裝作出有興趣的樣子才不至過於蒼白,而他總是不想討論別人。都一樣。雖然孩子們都有點不同,可是,他要是想說他們並不一樣,卻無法不承認他們又是一樣的;無論他怎樣評斷那些孩子,他們終究能夠發現自己;不過如此;他不過在評斷自己。他不認為自己是個悲觀的人,有樂觀有沮喪的時候,不嘩眾的,但無論如何,也沒有必要裝出一副熱愛一切的表情。
(四)喜歡旅行只為了在一個完全沒有自己的位置的城市遊蕩,在那裡他甚麼都不是甚麼都不用在意,穿得不合禮節也無所謂,掉了甚麼該找尋甚麼不再重要。可是又讓人厭煩,為了丟失自己的旅程,怎麼想都覺得淒涼。無論與多少旅伴為伍,他都堅持有自己的空間,不跟別人住在一起或是睡在一個寢室裡;他不希望別人習慣他的生活方式,也不願適應別人的生活習慣;畢竟他們是獨立的,雖然能夠跟別人住在一起是件有趣的事。他享受當旁觀者,在別的城市看別人的生活,跟他在他的城市的生活並無二致,可是那無聊無趣的部分卻莫名地變輕;那座城的地車裡,人們都安靜無聲,他無法確認誰跟誰認識。
(五)他們半年見面一次,聚會的話題不外個人際遇、愛情失意、過去的小快樂之類。他們說畢業後他變得寡言,也許吧。其實是接不上話來,不像那時候胡說八道東拉西扯,他坐在人群中愈發覺得誰都沒有了解誰,卻又異常費力地想要了解對方,無論是誰都無法為對方經歷的事提意見,都是不負責任的。他們不斷解釋自己希望得到認同,他翻弄桌上的小物件,覺得更有趣。他不清楚該如何描述自己。假日的下午,他推卻了聚會,因為他知道不過是說些愛慾交纏的事,他不在乎;在電腦面前寫著文章,記下關於自己的片段,說他還是我,不過是探索自己的過程,而終究是否能夠清楚明白的說,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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