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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伍淑賢
「怎個看穿法？」我問。
「心裡不服的，嘴裡不說，但眼有種光，她一看就知道。她常掛在唇邊，impudent。誰歸了這類，她一有機會就揪出來。」原來是這樣。我見過那種僭越的眼神，「二叔」一臉都是，班上也有好些。聰明的，會收藏起來。我打了個呵欠，很累。
「聽說你跟校長供了神父出來。我還以為你蠻尊敬他的。」李鴻儀看我一眼。
「我這樣做是要保護大家。神父那種教法，你以為他可以維持多久？」我必須解釋清楚。
「也是。我不明白那時排那些戲，為甚麼大家會相信有機會演出。很多人明裡暗裡地笑。」
「雖沒得演出，大家真開心過。你也有份。」我喝完深紅色的菜湯，問：「聽說你要扮老鼠？」
「杜修女說我最適合了。那首集誦的英詩，有兩段獨白是個老鼠說的，要蹲在地上演。朗誦隊其他人太害羞，做不來。」
「擠得入朗誦隊的，還懂害羞？」是老鼠沒人想當吧，我想。「那老鼠看來是吃重的角色啊。」我又問：「你說杜修女怎樣比校長厲害呢？我在後台見過她帶合唱團練歌，好的壞的都給她說中了。跟著她，好像學到很多。」
午餐來了，兩個俄國牛肉飯，用小鐵盤烘得滾熱，倒在白色圓碟上，好香。頭頂有飛機經過。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你走了大半年，不知道。開始時算客氣的，現在才見真面目。」
「我也聽說過。不讓吃飯，不讓回家，唱不好不准走，不讓上課。誰唱不好要朝她扔椅子，都說是為了音樂節要拿總冠軍，要一鳴驚人。然後我看報，雖只拿了亞軍，不過洋評判都說，真想不到，一家新學校有這樣高水準，天使音色。」
「合唱團的最慘，有幾個因為不斷蹺課，測驗不合格，想退團，又不敢提出。家裡又罵。」
「那，校長應該叫老師給她們補課，或者加分數。」
「老師不理的。有時班上三分一人都去了練歌，課照上，一聲不敢哼。」李鴻儀她不唱歌，這些跟她無關。
我又問：「聽班長說，有次她們周末回去練歌，下午要去老人院報佳音，不用穿校服。很多同學就穿毛衣布褲，太空棉褸，有幾個比較體面的，穿了絨裙，長筒皮靴，配冷帽手套。杜修女就不高興，叫穿得好的幾個出來轉了個圈，然後訓示道，你們這些山上來的人，一點不明白尊重場合，不尊重人，以後要學這幾位同學穿衣。真有這事？」
「我剛在後台，她確這樣說。」
我又問，那句山上來的人，其實英語怎樣說。
她想了想，杜修女用了you people from the mountain。我覺得很好笑，大笑出來。
你別笑，李鴻儀說，有些同學很傷心，覺得受了侮辱。
可我們真是山上來的人呵，我說，我就是在山坡上玩大的，她沒說錯。聽說杜修女的家鄉，也是印尼的山上，那大家就是同路人了。
越聊越累，我連續打幾個呵欠。
我說：「大家這樣苦，是為了甚麼？要成名，只要學校成績好，自然會出名的。」
「成績好是不夠的，也太慢。她們相信，女孩子要當維多利亞王朝淑女，要不就像My Fair Lady的賣花女，要騙到人，信是名門淑女。」
「維多利亞？十九世紀，還要假裝！不過，我羡慕你們，有人著緊。其實修女也很辛苦，學生練十個鐘，她站足十個鐘，還要動氣罵人。」
她才不苦，李鴻儀說，「病毒」你不明白，有權的人，站幾個小時操控你，很快樂。
甜品是啫哩凍，顫抖著端上來，黑加侖子味。
「你真喜歡扮老鼠？」我問。
「不喜歡，也不討厭。我只要人記得我。」她看我一眼。「像你這樣無聲無息，我不可以。」她怕我不明白，再說：「我是這樣喜歡別人，對人這麼好，這樣多才藝，別人也該喜歡我，對我好一點。他們不喜歡我，就是沒有愛心。」我不同意，不敢看她。
坐小巴回家途中，她問我有甚麼打算，我打個呵欠，說現在主要是學好手藝，賺錢，和把爸爸接回來。他獨自搬到深水埗一個朋友處住，不肯回家。
我和李鴻儀各自下車，散了。
回到家，倒下床就睡，到天色全黑才醒。看看四周，床頭是雜物，床尾是造不完的鞋和未洗的菜。小弟弟剛升三年級，幾時輪到我變淑女？不過也有高興的，例如不用演老鼠，不用站在台上給人扔椅子。
明天老闆約了西德來的買手。我見過他幾次了，今次是第三次談，希望成功吧。為了多聽英語，我買了個小小的手提收音機，一有空就扭開古典音樂台。雖九成不明白，聽著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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