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國森
過去每遇見有未嫁的女性朋友侃侃而談其「外甥」如何如何，例必更正之，曰：「你嫁了之後，丈夫的外甥才是你外甥，稱你為舅母。如同男子未娶則必無姨甥，娶妻後，太太的姨甥稱他為姨丈。令姊的子女，稱呼你一聲阿姨，當然是你姨甥了！」一次，朋友大表懷疑，說道：「我回家問我媽！」我心想：「何必問媽，問我也一樣！」但這樣說怕她誤會我乘機「討便宜」，於是話到唇邊向肚吞。
兩個家族有成員婚配，便擴大親屬的範圍。女子嫁後，丈夫哥哥的子女喊你一聲「嬸嬸」，廣府話稱「阿嬸」。丈夫姊姊的子女喊你一聲「舅媽」，廣府話稱「舅母」。男子娶後，太太哥哥的子女喊一聲「姑丈」，太太姊姊的子女喊一聲「姨丈」。這在廣府話實在清楚明白。
另一回，那「肇事」小妹妹中文水平高得多，反駁說：「外甥是姊妹的兒子。台灣的網上國語辭典是這麼講的。」到網站一看（http://dict.revised.moe.edu.tw/），果然。思之，古人重男輕女，當是編辭典的人不求甚解。於是查「姨甥」一條印證，曰：「對姨丈的自稱。」姨丈是誰？「母親姐妹的丈夫。」我們廣府人遵從古人「長幼有序」的遺風，母姐稱「姨媽」，母妹稱「阿姨」。其他省份大多不辨長幼，姨媽可以是「母妹」，阿姨又可能是「母姐」。
再查中國內地最「權威」的《漢語大詞典》，外甥是「姐或妹的兒子」，與《國語辭典》同。不立「姨甥」條，卻有「妻甥」，解作「妻姐妹之子，亦稱姨甥」。這顯然也是從男性的角度出發，亦證「姨甥由妻來」。
兩條合參，大相枘鑿。豈有對姨丈自稱「姨甥」，對姨媽（阿姨）又另稱「外甥」之理？如果任何人有當別人「姨甥」的身份，必然同時身為姨丈與姨媽（阿姨）的姨甥。我們還可以問《漢語大詞典》編者：「假如尊夫人未嫁閣下之前，姐妹之子是其外甥，何以嫁後外甥變姨甥？」
近日我嘗試搜集一點簡單的「方言證」，竟然發覺許多「外省人」不知有「姨甥」這一回事！二十出頭的河北小朋友畢生未聞，其祖母是山西人亦然。一位相熟的老教授年逾古稀，原籍浙江，長期居於北京，從未聽過「姨甥」的說法。因為我這一問，便請教他那九十幾歲高齡的姨媽，老太太有大學畢業的高學歷，在那個年頭很不簡單！老人家也說從未聽過。
我又再翻《紅樓夢》，大家都知薛寶釵之母薛姨媽，跟賈寶玉之母王夫人是同胞姊妹，都是王家的女兒。按今天廣府人仍保留的習俗，薛寶釵該稱呼王夫人為「阿姨」，賈寶玉則稱呼薛姨媽為「姨媽」。薛蟠、薛寶釵兄妹應該稱呼賈政為「姨丈」，但是賈政卻稱薛蟠為「外甥」。由是觀之，到了《紅樓夢》的時代，華北方言裡面「姨甥」一詞大概已經亡失。難怪高齡九十幾的老太太也不曾聽過「姨甥」這個稱呼。
這個有趣的發現反映甚麼？反映大型字典辭書也難免有滯後於語用現實。普通話似乎已經沒有了「姨甥」！若然，這「姨甥」就該歸類為「方言詞」了。外甥姨甥之辨，日後只可以用來糾繩我們廣府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