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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某日讀楊牧散文,他說一九七○年初訪波士頓,而筆下的新英格蘭印象,對於短暫寓居斯地的晚來者而言,毋寧是相隔一段悠悠時光的共鳴:「……我初訪哈佛大學校園,是哈佛學潮後不久之事,長春藤和反戰標語點綴著沉靜的校舍。我雖然喜歡波士頓的古蹟,更喜歡愛默生的文明,但對於波士頓所代表的所謂『世家』文化並無好感,尤其討厭那種由受罪的清教徒心態轉變腐化的假貴族氣味。」
如今處身的波士頓,約略就是這個樣子了。早些日子,移居西岸的友人在來信中說:「回想那段日子,麻省經濟衰退,餐館倒閉不在少數,剩下來的苦苦支撐,有些人說不出十年,波士頓將變成死埠,事關很多Industrial park擺空城計,工人都穿州過省另謀生計,看來波士頓並非久居之所……」此時此刻,也約略看出一點蕭條景象。
想來波士頓的古老墓園倒也住了不少「世家」的先人,墓誌銘大多寫得相當顯赫,與市道的蕭條剛好形成強烈的對比。波士頓的夏日特別長,晚上九時,還是天色半光,暮色似來而未到,有時散一點步,街上行人疏落,老人院前面的一片草地,還有好一些披著毛毯、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閉目享受晚來風急之前的殘餘夕照。九時半左右,一層一層似有還無的暮色才聚攏得稠密起來,視野雖然漸漸縮窄,可天邊猶有一大片灰白色的餘光,直到將近十時,天才黑得徹徹底底。
哈佛廣場一帶,入夜依然熱鬧。有時趕搭地下車到市中心,走回地面,才驚覺一段約莫十來二十分鐘的車程,就由一個唱歌、喧鬧、坐露天咖啡座、處處即興表演、兜售行乞、緩步跑、餐館林立的無憂世界,接通到一個行人稀疏、店舖早已關門、流鶯在燈影下抽煙的世界。世家破落,益覺寒磣。
冬日的波士頓更覺荒涼。某日下雪,雪深盈尺,便寫下這段日記:這裡是羅拔.弗洛斯特的故鄉,是一片茫無邊際的雪原;這裡是那麼的寧靜,幾乎可以聽見一支針掉在此雪地上的聲響,幾乎可以聽見一里外的鳥鳴……這裡是梭羅散步的湖濱。這裡是愛默生第一本文集《大自然》成書的地點。這裡是晝短夜長的新英格蘭嚴冬。這裡是個冬眠的好地方……大自然就在和暖的房子外面。
雪愈積愈厚,差不多掩蓋了離地三呎的信箱。窗外是一片無盡的雪地,看得久了,眼前竟是一片花斑斑,閉目定神,再看出去,卻只剩下一片無盡的白。某日讀了《少年凱歌》的一個片段:農場裡有一個「瘋子」,盼望有一輛拖拉機開過來,從他的背後將他撞死。他說:太醜了……人太醜了。他所說的醜,原來是相對於自然的人世秩序:「自然界是太新鮮,太明亮了……同人間的秩序相較,對比又是太強烈了。每日感官所觸,受到震撼與感動。久而久之,成了精神的庇護和寄託,彷彿無意中同自然達成了默契……自然界的影響,使我們看到人事的荒謬……」
在白雪底下的泥濘、污穢、乃至一整個冬天也消融不了的灰黑色的殘雪,倒是人間醜陋的見證了。雪停了。雪封了門前的路徑。於是,家家戶戶都在門前剷雪。把雪剷掉,於是有了一條出門的通道,可以走向囂喧的人間。人總是不甘寧靜,不願意長居於大自然,所以,總是沒有多少個羅拔.弗洛斯特,沒有多少個愛默生,沒有多少個梭羅。把雪剷掉,重回人間:原來都只是背棄大自然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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