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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秀美
天濛濛亮,公園。
風起得比我早,在胳膊脖頸處滑過,颼颼的涼。
四周朦朧,安靜,溫和。石頭、樹木、花草、湖水,所有的露天居民正貼著大地安睡,把腳步放輕再放輕,生怕擾了它們的清夢。
湖邊,水杉棵棵筆直,結了圓圓的籽實,小燈籠一樣;那垂柳,剛來時還很青澀,這兩年長得好了,枝葉垂垂欲下,風姿綽約。�葷驨Y長條伸展,紅,紫,淺紫,白,綴了一枝子的花,俯向湖水,呈一彎優美的弧度,但離水尚有一段空間,彷彿含了無限期待,世間最美麗的距離也許就是這樣的吧:近在咫尺,遠如天涯。黃槐開了黃色的花兒,小小的葉子半張著,是剛睡醒嗎?這植物特別可人,互生的葉像小手掌,白天張開,晚上合攏,緊緊貼在一起,進入睡眠,有次試著將葉子撐開,一鬆手馬上又關上了。小小的葉子,竟有那麼大的力量。世界真奇妙,植物真美妙。
湖水轉彎處,有一片睡蓮,中間豎一木牌,刻有「水深危險,兒童需家長陪同」字樣。不知哪天有隻藍色長嘴小鳥立在上面,一動不動。我樂了,哪家的孩子,不知道水深危險嗎?第二天同樣時間,牠在同樣的位置,分毫不差,逗牠也不理;但後來幾天,木牌上空空的,我突生惆悵,牠去哪了,病了嗎?還是偶爾經過這片湖水的過客?第六天,六點半左右,遠遠地,一點醒目的藍,我驚喜得差點叫出聲來,走到護欄邊站了好一會,牠背對著我,保持前兩天的位置與姿勢,似乎在沉思,又像在享受這安靜的清晨,猶豫之後,我決定不告訴牠這幾天我的牽掛。此後,去公園第一時間便是去看牠,牠也準時出現,雖然總是背對著我。
睡蓮未醒,小小的花苞中隱約透出紅色,一片片圓圓的荷葉是她美麗的裙裾,平鋪在水上,倏乎有魚兒游過,裙邊微微掀起。小烏龜趴在石邊一動不動,一群蜻蜓飛來,有一隻歇在石頭上,黑腦袋,透明的灰翅,玫紅色的尾巴,我趴在石上看牠,小腦袋轉動幾下,嗖一下找同伴去了。風吹水面,眼前頓起古人「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的句子,鱗鱗波紋像極了細細的皺紋,但很快就平復。萬物都是順應自然的,因此,這世界才會千姿百態,才有變化無窮。
前面的緩坡植滿了草,隨勢起伏,都秋天了,南方似乎阻止了秋的腳步,這草,綠得太鋪張浪費,翹尾巴的鳥顛顛地跳來跳去,有隻小點的,啄著一顆果子,啄幾下抬頭望望,又低頭去啄,可愛之極。草葉間有蜷曲的泥土,那是蚯蚓行過的痕跡。蹲下,手指輕觸潮濕的草葉,問聲早上好。草柔弱也堅強,那麼細的一莖,有人在上面走過,躺過,壓過,草暫時伏倒,過後依舊慢慢起來,依舊吐綠。
草地上散落著香樟,芒果樹,劍麻,棕櫚。仰首,鳳凰木真的漂亮啊,高高的枝頭,細碎的葉子勻稱細密,如同一把把梳篦,掛在青天之上。石榴枝上殘留著一兩朵火紅的花,湖對面一樹樹鮮亮的粉紅映入眼簾——美麗的紫荊啊!
對於樹,總是看不夠。好多樹身都有疤,那是被砍去多餘樹枝留下的傷疤,天長日久,傷痕漸淡,但總與樹身不協調;樹皮呈塊狀條狀或絲狀裂開,一縷一縷,不知道樹們如何忍受斷枝的傷痛,但它們的枝頭總是翠生生地綠著,生命的力量無窮無盡。樹任蝸牛螞蟻爬上爬下,小鳥牽枝拉葉,樹不隨意低頭,它只和風雨雷電對抗,此外就是向泥土裡扎根,讓生命昂揚向上。樹有樹的品格與特性,並且終生秉持。特別是榕樹的根,錯綜纏繞,伸展開去,半空中垂下的氣根,有的粗壯如臂,垂直向下,直入泥土,面對如一片森林般的老榕樹,那種感覺已不是震撼二字可形容。
走在這些可愛的精靈之中,隨時覺得自己的渺小,微弱,不值一提,同時又似有甚麼在心頭溫柔地敲擊,水的輕流,鳥的歡唱,都隱在一團一團的奼紫嫣紅、粉白翠綠中,即便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一棵石縫間的幼芽,也生長得認真細緻,讓腳步停留,眼睛發亮,驚喜驚歎中,又張口結舌,縱有漫天詞藻亦難描繪其萬一。這些堅強美麗的生命,讓這世界有聲有色,步步成景,於賞心悅目之外,又給人蓬勃向上的希望與源源不斷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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