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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霓虹
文:牧 夢
年月如水般流逝,我還是忘不了唸哲學系時認識的孫龍。
孫龍長著一副讀書人臉,架著眼鏡的鼻樑大而直卻無明星偶像般的高挺,鏡片下的雙眸深邃,電光藏而不露;上下兩片唇厚薄勻稱,平時緊抿著像是也在沉思。讓我羨慕不已的是,對比於我臉上滿是暗瘡後的疙瘩和淡影,孫龍的臉卻是白皙的,雖然有點乾燥,卻顯得比系裡的眾人都要瀟灑和斯文,給人很不俗的第一觀感。後來相處下來,我總說他是個英俊的蘇格拉底:論文寫得不勤,卻愛將哲學討論掛在嘴邊,又特別熱衷於反對定見。
和這刻室內的微冷相似,當年我和孫龍坐進了一家涼沁的食肆。食肆是不允許吸煙的,「No Smoking」海報般到處張貼。在和我共享一份套餐後,孫龍卻從夾衣裡掏出一根煙,大模大樣地點火,吐霧吞雲。一旁的侍應如條件反射地上來勸止,孫龍不睬也不理,依然故我地深吻煙嘴,放出灰色的晚霞。侍應倒也沒太上心,只不溫不火地勸著,孫龍卻突然辯說:「知道德勒茲嗎?只有『差異』,分分秒秒皆殊,動作並無『連貫』可言,如何能有現在進行式的-ing呢?我未smoking,這是個根本的問題。」
「可是,smoking是noun啊!」侍應生意外地清醒。
孫龍一愣,徐又說出:「有聽過德希達嗎?文字符碼,會『延異』,意義永遠不確定,名詞可當成動詞。」他微微一笑,在紙巾上撚熄煙頭,起身就朝店外走去,旋起的路塵他視若無睹。
那頓飯,孫龍有付錢。沒有付錢的事,發生在半年之後。
夏日在都市縱火,孫龍與我躲進商場避暑。電器店冷氣籠罩,空調前的縐紙條珊瑚似地律動,釘上笑容的售貨員穿著鴨綠色的庸俗外衣,一台收音機前垂著「惡意破壞,照價賠償」的牌子──我放任眼睛讀入各種情景,卻無意讓腦袋讀出什麼意義,直到我訝異於眼前一幕:孫龍竟舉起收音機,狠命摔在地上!登時,零件飛脫,外殼凹陷,好端端一件商品報銷。
腳步聲如瀉了一地的彈珠滾動不止,急促地朝孫龍所站位置聚來。一個職員詢問「發生什麼事了」,一個連連叫孫龍「冷靜點」,一個已忙不迭提出要孫龍賠償損失。孫龍抿嘴一笑,說道:「你們怎判斷我是『惡意破壞』呢?不能說我是出於『善意』嗎?人心的善惡,你們拿得準麼?善惡又是否絕對?」一連串的提問後,孫龍背叉著手,昂首而去,眾職員呆若復活島上巨石群,如劉備空見徐庶隱入人林中,都沒吱聲。
孫龍就是這麼一個人。有人說他古怪,有人認同他身體力行,哲人風範存焉。
室內微涼。我偶遇穿著「百老匯電器」制服的孫龍。仍然是七三分界的過時髮型、多年前的那副眼鏡,鏡片下,垂著張敬軒式的眼袋,鬚根露而未藏,搞笑裡,一張臉刻滿唏噓。
他認得出我,招呼我過去。
在說畢「不意能碰上你」一類寒暄的話後,沉默漸次在煩囂的西洋菜南街滋長。店內播的一首曲終了,另一首的前奏有節拍地響起。沒話找話,我說:「這音樂很好聽,是林一峰嗎?」
「不,是林�腄K…」
「衛斯,聽我說,人應該結婚──『美滿的婚姻使人幸福,不美滿的,不也可造就哲學家麼?』」孫龍苦笑,「可是,我沒錢,沒女人。」
無話可答。
「衛斯,」打破新的沉默,孫龍沒頭沒腦問我,「那幾張被芒克或者黃銳偷走的紙,你知道後來怎麼了嗎?」
「什麼?」我甚至沒聽過他提的人名。
「你也許不知道。」孫龍的雙目圓睜似鐘,倏忽間,竟放出兩道淚光,「-它們仍在哭泣。」
凜冷。空調繼續吐著縐紙。西洋菜街喧喧嚷嚷。LED燈早上晚上做著同樣的工。不准吸煙。照價賠償。我想到德勒茲。我想到德希達。而我想,我或會上網找諗哲學的孫龍所說的黃銳和芒克。
或許,我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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