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緩 緒
人的情感是多麼脆弱啊。哀痛正如同是一枚被引爆的炸彈,能粉碎一切。又像是一種不斷蠶食,能在人的內心形成一個無比巨大的空洞的病菌。這病菌不會死滅,而這由病菌造成的空洞,又正是一個奇大無比,永遠也沒可能再以其他方式進行修復、填補的空洞。
在意大利巴勒莫嘉布依的地下墓室裡,至今所存放著的那八千具木乃伊,對於外人來說,是一種難以接受的驚懼場面。但如推想一下起因,又正是因為死者的親友一時間無法接受喪親的事實,是為了化解悲哀,有所彌補,或仍想延續對親人原有的那份情感,使那直落的情緒有緩衝的餘地,而找尋到的一種解脫方式。
據說在節假日,這些死者的親屬們常會帶著食物及鮮花來此與那一具具由親人遺體製成的乾屍相聚。或會為他們換上貴重的較合時宜的衣裝,或會拉著他們的手談天、祈禱。希望自己仍能從這份親人並未逝去的錯覺與假象中找到慰藉。
這是一種無奈的掙扎,一種對生命由生至死,這一必然規律的無奈抗爭。
若略加分析,這種種的努力,這在生命終止,畫上句號後而又另外盡力添加出的一幕,不能不說正是源自於一份眷戀,一份真情。
這便是意大利人。他們總有一份伺機發散出的餘熱,他們不願循規蹈矩,一無創意地打發時日。當豐容處於同樣的喪親的悲痛中時,便覺得這種與屍共聚的所有行為都是那麼地正常自然,那麼地無可非議。
開著父親留下的那輛舊式車,放慢車速,對照著街道兩邊的門牌號碼,轉在城市的主街上。那一家家設於路邊的店舖正在逐一往車後退去。
「啊,沒錯,看來應該就是這裡了。」
她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一面開始找尋停車的地方。
因對父親的思念,按照包裝袋上印著的地址,豐容總算是找到了城裡唯一的這家畫具店。
她停好車,想到正因為這是父親曾經來過的地方而找到這裡,是因為希望能聽到還有誰能用他或她自己的語言及角度,跟她談談她最近剛失去了的爸爸。
店舖的佔地面積不大,只有一扇臨街的櫥窗。在那扇櫥窗裡陳列著的是不同尺寸的調色板,不同質量的畫筆、畫布,及不同等級種類的繪畫顏料。只要朝櫥窗裡的那些陳列品望上一眼,便能看出這是一間專門面向專業人士的老牌店舖,平時的生意不可能興隆,但卻因為凡是來這裡走動的大都是一些從事藝術的人士,外觀上便極具特色,不失為一家高尚店舖的品味及氣度。
進了門,當店主主動招呼她,客氣地向她說「小姐,怎麼能幫到您?」時,豐容便直接問道﹕
「我想打聽一下,這是貴店開出的票據嗎?在這座小城裡,是不是還可以找到另一家同樣的畫具店呢?」
這麼說著時,隔著櫃�^,豐容把剛從衣袋裡掏出來的那張發票遞了過去。
「沒錯,這張收據應該就是我們這裡開出的了。我們是這座小城中唯一一家專賣畫具的店舖。為什麼要打聽這些事呢?」
店主人看上去不足六十歲,似乎有些納悶地問。
「我想知道在您的店舖裡,是不是還有人記得當時的那位買主?」
「唔,這可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店主看了看收據上寫著的日期說。
「不過,我記得,當然記得。那是從巴黎來的一位藝術家。」
當他看到了上面列出的那幾種油畫顏料的名稱時便補充著說。
「因為只有那樣的人才會選擇這種平時很少有人問津的紫色。」
「您怎麼知道是從巴黎來的呢?」
能引起這樣的話頭,豐容覺得很高興。
「開這樣的舖子,有時我也常跑巴黎。半年前我去巴黎時曾看到過畫廊裡擺著豐樸源先生的畫及有關於他的簡介。他喜歡意大利僻靜山村的風景,一些連我們這些當地人都未曾注意過的美麗景色。那天我們用法語交談了很久,真是一位風趣的人。而只要曾經與他談過幾句天,誰又能忘得了呢。」
站在櫃�^前時,豐容想到三個多月前,父親有可能正是像她此刻似地站在同樣的位子,隔著櫃�^在和自己面前的這位店舖老闆說話。
「我能在這裡拍幾張相片嗎?」
從背包裡掏出相機時,豐容問。
「當然,請自便。您是哪家報社的記者吧。」
老闆正了正自己的衣領,特地在相機前擺出了一副異常和善的笑容,已做好準備等著豐容能為自己拍照。使本來並不打算為他拍照的豐容,只好特地為他照了相。
(本故事由電影劇本《紅房子》編寫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