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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葉知秋。 網上圖片
吳翼民
江南人把曬太陽叫做「孵太陽」。一個「孵」字是何等的形象,就像老母雞抱窩孵小雞一般,伏在太陽光裡很眷戀很安詳的樣子。那是從前冬天江南城市裡到處可見的情景,大街小巷的朝南牆壁前、屋角裡,三五老人坐在藤椅上,沐浴著冬陽的溫暖,扯著「山海經」,打發著漫長的時光。看他們的臉龐已經呈古銅的色澤,深深的刻著菊絲狀的皺紋,哦哦,那時老人都曬足了太陽的,沒聽說有缺鈣的呢;聽他們的話語,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兒了,都像翻箱底似的翻了出來,時勢的興衰變遷,人物的榮辱得失都不知嚼了多少遍了,仍喋喋不休地說著,說到悲苦的地方,禁不住長嘆一聲,甚或掉幾滴枯淚,說到興奮之處、尤其關著點風月之事,就忍不住笑將起來,笑得抖動起了身體,笑出了眼淚,甚而笑得咳嗽不止,——老人們對年輕時的風月事兒仍感著興趣呢。
老人們孵太陽,大多還有著自己的裝備,——腳爐和手爐是少不得的,都是紫銅老貨,蚌殼棉鞋踩著腳爐是多麼的舒適。腳爐裡燔著木屑,紫銅的導熱性能極佳,滿是孔眼的爐蓋就很暖和,那一股暖意透過鞋底傳遞到腳上,進而傳遞到了全身,全身都感到了暖和。自然,還有手爐的配套,——手爐比之腳爐更顯精緻,通體都光可鑒人,手撫捧其上異常的光滑,溫度恰合宜,把一雙手烘得暖洋洋的。手和腳都暖和了,人就百節百骱都活絡啦。通常老人們的藤椅邊頭還有一張小�竣l,小�竣l上擺著茶杯,有的還擺著水煙筒,孵太陽時有茶和煙的享受,這日子就愈顯出了滋味深長。
老人們孵太陽,最好還有孫兒輩陪伴著。老和幼的搭配才是真正的妙趣天成呢。孫兒輩在老人身邊繚繞不去,纏著爺爺或奶奶講個故事,甩個謎語。這時,老人們會充分利用孵太陽的機會對後代進行啟蒙開導,最常見的是講講二十四孝的經典,劉關張桃園三結義,還有武松景陽崗打老虎、姜太公大戰申公豹、孫悟空三盜芭蕉扇之類,儘管不知說了多少遍啦,孫兒輩依然聽得津津有味。聽故事不是小孩子的最終目的,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享受美食。緣為老人們孵太陽時吃食是不斷的,都是兒女備妥的,有點心類的,如生煎饅頭、鮮肉粽子;有炒貨類的,如長生果、炒蠶豆。老人們有的已經嚼不得長生果和炒蠶豆了,就愛看著孫兒輩嚼,嚼得響脆,嚼出了香味,老人們如同自己嚼著一般的滿足,瞇花著眼睛,翕動著鼻翼,靜靜享受。孫兒輩不滿足咀嚼食品啦,想著自己動手製作。要製作嘛,有現成的設備和食材哩,抓來一把生蠶豆、生花生或幾隻小山芋,打開腳爐或手爐,將這些生的坯料埋進燔著的木屑里,靜靜地等待,不多時,腳爐或手爐蓋子的孔眼裡飄出了裊裊的香味,有時還會有爆裂聲,——哈,自己製作的小吃熟啦,扒開木屑,取出花生、蠶豆或山芋,正吱吱作響,呵著燙吹著氣剝去皮殼,你爭我奪地搶食起來,興許還半生不熟著,但自己製作的食品就是好吃哩。
太陽升得老高了,陽光越發的暖和,不知不覺中,街頭巷尾響起了堂鑼的敲擊聲,有大堂鑼聲,錚錚然、渾厚著;有小堂鑼聲,當當的、脆亮著,——不用說,是賣糖佬準時到街巷裡賣糖來了。賣糖佬是江南冬天最受歡迎的角色,敲大堂鑼者通常是有些年紀的男人,是賣大糖的,敲小鑼的是女人,沒有甚麼技藝的,少受人關注。男人們的技藝可高啦,會當場吹啊捏的,鼓搗出色彩斑斕的糖人來,擔子的前頭生著一隻小碳爐,罐子裡燉著軟軟的飴糖,還有各種調色,他們信手拈一坨飴糖,放在模具裡一吹,再一彎一繞的,便成了一個「老鼠偷油」的糖塑,好生動形象;再拈一小坨飴糖放在另一種模具裡一吹,就是一座托塔天王手中的寶塔啦……
這時,孵太陽的老人變得慷慨起來,從衣袋裡摸出五分錢或一角錢,大大咧咧放到孫兒的手中,讓他們去糖人擔前買一個糖塑來,發話要現做的。老人就遠遠觀望著,不讓偷工減料。這時,賣糖佬一邊答應著,一邊就現做現賣起來,果然做得中規中矩。但老人不滿足,非得多討要了一坨飴糖不可。賣糖佬自然肯給這點面子的,就取兩根小竹棒在糖罐裡三下兩下攪了攪,就把軟軟的飴糖遞給了孩子。孩子可高興啦,蹦跳著回到老人身旁。老人一面把糖塑插到藤椅的孔眼裡,一面就和孫兒玩起了繞飴糖的遊戲,繞啊繞的,透明的飴糖被繞成了乳白色,又轉成了其他顏色,繞得孫兒嘴裡饞饞的,幾次要把飴糖一口咬了,老人自己含了含覺得很柔很甜,就輕輕放到了孫兒的嘴裡。哦哦,這怕就是「含飴弄孫」成語的最形象詮釋啦。
太陽升到頭頂了,老人的臉上一片古銅色的油亮,孫兒的臉上也濡出了細細的汗珠。孵太陽要告一段落了,屋內在喊吃中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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