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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鳳珍
往昔,普通蘇州人的晚餐大致分為兩個部分——勞累了一天的當家人先獨酌一番後再吃晚飯,同桌的一家子則在旁就著醬菜喝粥。當華燈初上時,我家附近的橋頭便有了個與這晚餐相關的、頗為熱鬧的黃昏市場了!
在兩條大街的丁字路口以醬園為中心並以三百步為半徑畫個半圓,便囊括了那兒的晚餐市場了。那時的醬園在內堂有堂吃老酒的,買醉者大半為喜熱鬧的勞動者,聚兩三個同為踏不進大酒店的酒友在那兒喝酒、行令、划拳、聊天。
它和大多的醬園門口的門檻凹槽之內總有著一隻亮著電石燈的燻胴攤一樣,那燻胴攤特殊的香味飄揚在那兒的上空,撩人垂涎三尺,那是最受人歡迎的下酒物。
醬園的貼鄰是家三開間門面的「杜三珍」醬肉店,櫃台上的玻璃罩裡有著剛斬好的醬肉與醬鴨,略便宜一點的是下頦,紅彤彤,肥腴腴的,亦煞是勾引人的!與此垂直的又是一座橋,橋堍有一家頗有規模的野味店,櫃台上玻璃罩裡色彩斑斕的野味——它們有琥珀色的燻蛋、栗殼色的燻魚、殼微裂的乳白色的糟蛋、小巧玲瓏的燻麻雀,還有肚裡塞著大蔥一起煮的野雞與野鴨,其香味是你想像它有多香就有多香!
在大橋西堍有家豆製品廠,傍晚前就開始在門口支油鑊汆臭豆腐了。那股特殊的臭味迷漫在空氣裡,同樣地吸引著人們。它可以當下酒菜、點心、下飯、佐粥。價廉物美,所以生意也頗紅火。我家常常去買一大碗佐粥並給老爸下酒。蘇州的臭豆腐一向最負「臭名」,剛出鑊時外皮黃燦燦、油露露,外脆內糯。此後一別數十年,此物也正在惹老蘇州們的相思呢!
其時,醬園裡早已做好迎接晚餐生意高潮的準備了:在櫃�^上放著幾隻盛滿醬蘿蔔的面盆,旁邊是一大疊剪好的乾荷葉。蘇州絕大多數的貧困人家的晚餐就只能是醬蘿蔔佐粥的了。故來買醬蘿蔔者擠滿了櫃台前。那時的窮人家多啊。
蘇州人形容粥的稀薄謂之「七粒米八擔水」——毫無米氣。我家的粥也是較薄的,只有老祖母面前才有一碗從鍋內兜底舀的稠粥及半碗午餐吃剩下來的蔬菜。父母和我們孩子吃的就只有醬菜和一塊臭豆腐乾了。
蘇州人吃醬蘿蔔也會充滿了浪漫的想像:譬如有種蘿蔔是一段段的,便名為「鴨頭頸」;一條條細小的稱為「人參」;圓蘿蔔一切為兩曬乾後,稱為「貓耳朵」,胡蘿蔔絲稱為「火腿絲」。均極形象生動。我們最喜歡吃的是乳腐鹵蘿蔔。紅彤彤、脆生生、鮮致致、潮露露,一兩條蘿蔔就能把一碗粥吸溜個精光,還喝得津津有味!客堂裡全是「嘎口崩」的咬蘿蔔聲。很是鬧猛。孩子們相互聽著彼此的咬蘿蔔聲相對嘻嘻。滿堂的歡樂。
那時街上的行擔也多,全家最喜吃的是有個名福郎的血湯,每到夏季他擔子上供應的改為淨素的油豆腐線粉湯了。他那兩湯的味道鮮得讓你打耳光也不調的!最主要的從沒人懷疑過他擔子上食品的衛生與安全問題,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擔子上的食品與你自己弄的一般地清潔衛生,毋需任何教育、檢測、監督,小小的一副行擔,信譽之好,其名聲響徹了大街小巷。只要我爸口袋不癟,總會去買一碗的。孝敬祖母之餘我們也可嘗到一些兒了!我們便感到了那個晚上是最幸福的了!
現在我們的晚餐桌上如真的火腿、雞、鴨都可有了。可人是賤的,我卻常在懷念著橋頭的那個晚餐市場,還有滿客堂的「嘎口崩」咬蘿蔔聲,以及那些童稚的、調皮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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