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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鈞
臘八當日,冒雪拜訪一位甫自國外返回的書畫家W君,他正在書房揮毫,見我進來笑道:「久未動筆了,手癢癢的,筆力不行嘍!」我說:「還不錯嘛,蒼勁依舊啊!」但見他畫的是一幅紅梅,又提筆抄錄王安石的《紅梅》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說來也巧,翌日應邀去鄭州植物園觀看一個攝影展,但見湖畔幾十叢臘梅枝條上金黃色花朵在冬日陽光下綻放,微風拂來散發一股宜人的幽香,引得遊客一片讚歎聲,眾人爭相趨前拍照留念。
當晚回家,心中盡是臘梅和梅花的影像,不由聯想到淵源深厚的中國梅文化。
史料記載,早在三千年前我們祖先就開始植梅了,賞梅、詠梅、品梅也漸漸風行於世,以至陸續出現許許多多關於梅花的美文佳作。最早的詠梅詩多以「梅花落」形式出現。晉代清商曲辭《子夜四時歌七十五首.春歌》中云:「杜鵑竹裡鳴,梅花落滿道。燕女游春月,羅裳曳芳草」,「梅花已落盡,柳花隨風散。歎我當春年,無人相要喚」,寫出了梅花盛開時的喜悅和敗落時的哀歎,抒發春光易失的無奈。
南北朝時有一篇《金陵志》記有如下一段傳奇故事:「宋武帝女壽陽公主日臥於含章殿簷下,梅花落於額上,成五幅花,拂之不去,號梅花妝,宮人皆效之。」從此梅花又得名「五幅花」,成為美化生活、傳遞祝福的吉祥圖案。此故事以後多次被寫進詠梅詩中,還出現了以它為背景的樂曲《正月梅花》。而姜育恆為電視劇《梅花三弄》演唱的主題歌《梅花三弄》更是當代樂壇的一樁美談。
以梅寄託相思和友情,是古人一種高雅的習俗。「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這是南北朝時陸凱所寫《贈范曄》的詩。陸凱與范曄是摯友,他從江南寄梅花和詩給遠在長安的范曄,詩意清新淳樸,表達了作者濃濃的思念之情。還有司馬光的《梅花》「驛使何時發,憑君寄一枝」,張舜民的《梅花》「亂土無人逢驛使,江城有笛任君吹」,于謙的《和梅花百詠》「馬上相逢情不盡,一枝誰寄隴頭春」等等,情深意濃,讀來令人扼腕。
光陰荏苒,梅花也成為後人懷念逝者、感歎人生的「信物」。李清照在《孤雁兒》中寫道:「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有堪寄」,將對亡夫的相思寫得令人傷感落淚。還有無名氏的「更胡笛羌入管,塞曲爭吹。陌上行人暫聽,香風動、都入愁眉。音書杳,天涯望斷,折寄擬憑誰」,親人生死未卜,一枝紅梅寄誰?何等強烈的哀傷與思戀啊!
說起梅花就不能不提北宋文人林逋了。林逋自幼父母雙亡,勤奮好學,淡泊名利,40歲時到杭州城外的孤山隱居,結廬為舍。他酷愛梅花,房前屋後植梅數百株,還養了一群鶴。他在梅下品茶、花間飲酒,細察梅花品性、歌詠梅花風骨,靠梅花換回柴米油鹽解決溫飽生計。林逋隱居20載終身未娶,以梅為妻、以鶴為子,所寫詩作大都寫隱居生活的閒適心情,其梅花詩更是超凡脫俗、淡雅高遠,「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等名句千古傳誦。
大文豪蘇東坡也對梅花情有獨鍾。蘇軾的詠梅詩多達50餘首,梅花在東坡筆下被賦予特殊內涵,成為詩人品格的象徵。他在《松風亭下,梅花盛開》詩中云:「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延雨愁黃昏。」這是蘇軾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後所作,他借梅花傾訴了因宦海沉浮引發的世事莫測和自身的心路歷程;一日蘇軾途經麻城,見空谷間叢生的梅花,一下激活了他的神經中樞,一句「昨夜東風吹石裂,半隨飛雪渡關山」脫口而出,數月鬱積在胸的激憤宣洩得淋漓盡致,讀來感人至深。
曹雪芹也是梅花的鐵桿粉絲,他在《紅樓夢》中寫盡了詠梅、賞梅、贈梅、用梅、食梅、夢梅的方方面面,堪稱梅花的「大觀園」了。書中詠唱梅花的多了,如:「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平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乾」、「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閒中詩草如春筍,夢裡梅花滿故園」……
有「小李白」之稱的南宋愛國詩人陸游也愛梅花,寫過大量的梅花詩。著名的有《湖上尋梅》、《梅花絕句》、《正月十五出遊》、《晚步湖堤歸偶作》等等,其「楓葉欲殘看愈好,梅花未動意先香」堪稱詠梅名句。78歲高齡時他還寫過一組六首詠梅詩,其中「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前一放翁」令人叫絕,凸顯詩人對雪中臘梅愛慕之深。由於世事與身世的艱難,其不少作品顯得低沉哀怨,其《夢遊沈氏園亭》、《釵頭鳳》和《卜算子.詠梅》等便是例證。
1961年12月,毛澤東有感於陸游的《卜算子.詠梅》,寫下著名的《卜算子.詠梅》一詞。毛詞與陸詞大相逕庭——陸游詞云:「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毛澤東詞曰:「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從藝術性看,兩人都是詞壇大家,寫得都精妙絕倫,內涵與格調卻迥然不同了。詩言志,陸放翁20歲與心儀之人唐琬喜結良緣,後卻被其母強行拆散,唐琬的早逝導致其飽經喪亂的一生更加傷痛,該詞寫了梅花的孤芳自賞引來群花的嫉妒,有一種哀怨、頹唐、隱逸之氣,詞中「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正是他自己心境的真實寫照。
毛澤東寫此詞時正值中國三年自然災害和反帝反修的艱困時刻,面對「高天滾滾寒流急」的情勢,他以傲雪綻放的梅花激勵自己和國人,要像梅花一樣勇敢地迎接挑戰、展示自己獨特的魅力,該詞寫出了梅花的端莊清麗與堅貞不屈,彰顯了新時代革命家的操守與風骨,一個「俏」字用得極妙,飽含積極進取、永不屈服和勇於奉獻的「正能量」。今天重讀毛氏《卜算子.詠梅》,聯想當前國內外紛雜多變的情勢,不無現實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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