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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新聞文化中心「2013台灣式言談」以「跨越.時代」為軸,梳理台灣近幾十年來在教育、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思辨力量。而開場講者對香港人來說,一點都不陌生。他就是曾在香港科技大學擔任八年校長的教育家暨科學家朱經武。
朱經武生在湖南,長在台灣,學成於美國,後來到香港著名高校推動科研教學,他的人生經驗與「六十年學旅--跨越台、港、美、中的一種思索」的講題再適切不過。今次,便讓我們走近這位空軍子弟出身、在台灣清水小鎮長大、拿破銅爛鐵做實驗、一心只想「科技報國」的華人科學家,體味在他眼中,美國與全球科研社會如何變遷?科學的理性鑽研與夢想的鍥而不捨又可以怎樣相得益彰?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賈選凝 攝:曾慶威
嚴格來說其實不是「六十年」,而是七十年。在朱經武的形容中,這七十年的人生歷程,其實是學習怎樣追夢的過程。他說他常把自己看成「漂浮一代」,自童年時就穿越於不同的地域—內地、台灣、美國、香港,輾轉四方的個人經驗與大時代的命運交纏一起。
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中曾提到人生的三重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也正應了朱經武人生中的第一階段:「工作之前要有毅力、勇氣,無論情況有多壞,也要敢於高瞻望遠。」第二階段:「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拚命用功耕耘而不計成果。最後一重境界「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一句朱經武格外印象深刻,他認為自己一生的成就,勢必要感恩於父母、恩師和友人。
最初為甚麼會對科學有興趣?他的父親年輕時在美國為中國空軍募款買飛機。「『九一八』事變後,家父放棄了一切回到中國,一行人原本是13個結拜兄弟,只有父親活著回到中國南昌機場,其他所有同伴都因飛機失事喪生。」中國當年的貧困反映出科技上的極度滯後匱乏,這也成為朱經武最早萌生「科技報國」之心的誘因。
沒有夢想的社會很黯然
選擇以科學為志業,一方面是因為和自身興趣相近,另一方面,則因為朱經武相信,人應該對各種事物懷有好奇心,對整個社會有樂觀性的正面態度,願意去冒險、有理想、工作不只為「目前」,更能為達到目標有�琱[耐心。
與此同時,對他人的一顆體諒之心也很重要。「我母親常說,周圍有別人時,要為他人考慮,最重要是不能得意忘形—哪怕偶爾運氣好。」朱經武也相信:「每個人都要有夢想,沒有夢想的社會很黯然。」他覺得最有趣的一點是自從來到美國後,覺得周圍每個人都很樂觀、很高興。「因為他們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會變成百萬富翁,心裡有夢想有希望。當人活在希望中時,是最高興的—不論夢想能否實現,那是其次的事情。」
而朱經武在夢想路上的運氣也的確很好。他從台灣前往紐約福坦莫大學修讀碩士,「那間學校本身很強,可是我要學的固態物理,他們卻不太行。」為了科研上的進一步發展,他轉去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讀博士,很久之後福坦莫的系主任才告訴朱經武,當時系裡討論了很久,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有潛質的學生自然捨不得—但畢竟學生的未來是最重要的。
上世紀70年代初期,朱經武前往新澤西貝爾實驗室從事研究。「本來他們打算開立一個很強的研究生program,但因為美國當時經濟不好,所以取消,我就在那裡做別的事情,第一次開始獨當一面。」人生過程中的每一步,對他而言都充滿收穫。1987年,休斯敦大學德州超導中心委任他為首位主任,同年,他和他的工作夥伴首次宣布得到了90K以上電阻消失的超導體。
再之後的故事我們便較為熟悉了。朱經武離開休斯敦後,便來到了香港,擔任香港科技大學校長,本來計劃做三年,但到他再回美國時,卻已過去八年。這段經驗帶給他的最深刻感觸是「香港是個福地」。他說:「我認識很多曾在香港居住過的朋友,離開後都會很懷念香港。香港有它的方便之處,既有全世界最貴最先進的東西,也有最平價的,而且這是個有條有理的城市。」
朱經武說:「我覺得我在香港,盡了我的責任。」之後回到休斯敦,同時也出任「台灣綜合大學系統」的首任校長,他還是希望能為台灣做貢獻。
人們時常會覺得,看古遠的東西就要往大的方向去看,但朱經武歷經半生,卻發覺這個世界很有意思。「其實看大的東西,反而要往很小去看,譬如看兩個粒子對撞怎麼分化。」正如宇宙的浩瀚行程,人的生活也是一個循環,從某一點出發,最終又回到那一點—朱經武的超導物理之路,是從台灣開始,而最後,又回到台灣。這亦是場循環。
讓年輕人覺得有希望
「夢想給每個人希望,然後人就會高興,今天的社會好像普遍缺乏一點希望。」朱經武認為:「而我們這種年紀大的人,有責任讓年輕人覺得有希望、有信心。」
在這位科學家眼中,人的希望永遠存在,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新的夢想一直發生。他相信:「夢想很用功去想去做,一定會成真。就像大家過去看《封神榜》中的很多東西,千里眼、順風耳等等,現在都變成了實際存在的東西。」其實早在公元1899年,法國一家公司請一位畫家所畫的內容構想,便已相當於今時今日的iPad、或是Skype。1965年,Marion就曾寫過Dreaming the Impossible Dream—「夢想不可能的夢,和打不贏的敵人去打仗,承擔不能承擔的悲哀,走那些勇敢人不敢走的路。」朱經武一言以蔽之,便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這種精神很重要,達到一顆你無法達到的星星上,不管多麼沒希望、不管那星星有多遠,但假如年輕人和年長的人都有這種精神,社會不可能不進步。」
卸任香港科技大學校長時,朱經武稱自己「雖不帶走一片雲彩,卻拎走一簍情誼。」
邁克.阿瑟曾說過,年紀只是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朱經武認為,也許可以做點事情,讓自己再年輕起來。他說:「離開科技大學不是向下走,而是盡量再做事情,找新的超導。」他正在找接近室溫的超導。「雖然目前還沒有找到,也有可能我等不到,但既然現在有足夠的資源和知識,是不是還能再多做一些事情?」
朱經武認為,現在的社會是知識型社會,任何國家都可以公平競爭。「中國可以崛起,印度也可以崛起,日光下面的人,有簡單的電腦就可以公平競爭,那怎麼能維持好的狀態呢?就是創新和發明,很多今天的發明就是明天的常識,所以繼續維持現狀的話就要創作。」
創新的力量是要靠brain power,而不是過去傳統的武器、暴力—「人」才是關鍵。那麼怎麼能夠培植「人」?大學是其中的重要平台,同時社會也要有讓人接受失敗的環境。朱經武指出:「東方社會往往只准成功不准失敗,但成功背後一定有無數次的失敗嘗試。」同時他也認為,科技雖然對推動社會有很重要的作用,但不一定能解決全部問題。
「科技提高了效率,但需要的人力就越來越少,那就業的人怎麼辦呢?」再譬如:「高等教育希望全人類提升,但高等教育本身也造成了兩極狀態,像是名校和社區大學的兩極分化,科技幫喬布斯他們賺了很多錢,也製造了很多服務業,但也製造了更多的兩極化。」這些問題,現在全球各國都仍在尋找解決之道。
珍重生命的每個時節
知識在知識型社會中的重要性,拓展出「台灣綜合大學系統」的思路嘗試。在台灣,有幾個「系統」要相互競爭,160多家大學中,很多學校招生不足,台北的台大又自成系統,因而南部同樣需要整合「系統」、從而更有效利用資源,提升大學水平。陽明、中央、清華、交通這四大高校的長處相輔相成,假如合在一起做,會有加持作用。或許這也正是有同樣視野的幾位校長「互相工作」的夢想成真。而朱經武作為第一任不拿薪水的志工和「啦啦隊長」式的「系統」校長,希望將有限的時間精力多幫幾大高校做事情,達到回報台灣的願望。
朱經武的一位好友,不久前還電郵自己與孫子的相片給他,但人生無常,轉眼間就在日前過身。這種發生在身邊的「人生無常」更讓他真切感受到,「不管怎樣,生命是最可貴的。」
所以他認為:「應該珍重每個時節,抓住生命中每個片刻、每個機會,更要欣賞生命中的每一分秒。」他說,這很重要。而儘管他的年齡一天比一天更衰老,但對科研事業的未來接力卻並不擔心,他相信:「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必擔心,未來會有人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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