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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帶著溫情暖意的信件。 網上圖片
陶 然
那個時候,哪裡會想像得到,電子時代竟會如此排山倒海而來?望著滿城男男女女,無論坐地鐵還是趕路,幾乎毫無例外地都在玩iPhone或iPad,我感慨不已:他們真的忙到如此田地了麼?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吧,「大哥大」剛問世不久,儼然成了富豪象徵,走在中環街頭,不時有老闆倚在停靠路邊的勞斯萊斯旁,叼著雪茄,吩咐旁邊的司機,阿邊個邊個,你撥個電話俾李老細啦!那人立刻聽命。當時一部大哥大要一萬多兩萬元,在我們看來是大數目,是有錢人的身份象徵,可望而不可及,從不做非份之想。
但是,很快的迷你手機便越賣越便宜,鋪天蓋地流行起來。我本來抗拒不買,但它實在方便,一機在手,四通八達,隨處可以聯繫。身邊人人都有,見到久違的朋友,人家劈頭就問,你的手機號碼?你說沒有,人家以為你是外星人呢,瞪大眼睛,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是啊,這個時代,手機是最好的聯絡工具,即使速遞也遠不如它簡單快捷方便。從此,具有歷史意義的郵件便不可避免地式微了。
但那時,我們並非身處電子時代,莫說手機,連電報也罕見,還沒問世的傳真更不用說了。那時對外聯繫,主要就靠郵政。上小學的時候,特別羡慕大哥時有信件翩翩而來,看著信封上貼著色彩繽紛的郵票,不禁十分嚮往,渴望極了,窮極思變,於是便塗了幾個字,寫上自己的姓名地址,貼上郵票,投進街邊郵筒,開始著急地等待。每天中午便坐在家門口,望著穿著綠色制服的郵差踩著自行車姍姍而來,心中充滿希望,但那中年郵差並不停下,逕自駛了過去。久候的期望落空,於是又再引頸期待。直到那一天,郵差照樣駛了過來,已經騎過頭。唉,又是沒有!我萬分失望,正待回去,那郵差又兜了回來,一臉蠱惑的笑容,笑嘻嘻地遞上一封信;一看字跡,赫然是自己寄給我自己的信!但這小小秘密,不久就讓母親揭穿了,哪有你那樣自己寄給自己看的?
終於離開萬隆的家了,我在北京第六中學做寄宿生,上午課間操時就去傳達室看看有沒有家信。傳達室老頭總是把信插在外面牆上特備的信格上,信並不多,只有部分單身寄宿教師以及我們幾個來自海外的人才會有,所以也很簡單。
進了大學,信件分到學校,學校分到系裡,系裡再分到各級各班的郵箱,由班上專責的同學午飯時分發,倒也秩序井然。那時,家信也就成為我們飄零在外的一種慰藉。我記得媽媽說過,很感激她當校長的父親讓她讀書,那時女孩子是不必唸書的。她讀書,也就造就她日後隔洋與我書信來往。當時海外關係還是很敏感的,當那貼著外國票的郵件翩然而來的時候,一面歡喜,另一方面也不免擔心別人異樣的眼神。特別是當外號「天津青皮」的同學伸過頭來,神秘地耳語,海外來信了?頓時嚇了我一跳。明知他並無惡意,只是喜歡開玩笑而已,但心裡還是不舒坦。
臨離開北京時,我住在市府大樓附近的三廟街二樓,那座樓共三層,樓下有一個可以隨便打開的公共信箱,無人掌管,這座樓的所有私人信件都由郵差放進去,任何人經過,都可打開看一看。那時根本沒有隱私的概念,不會想到有人會偷看私信,也覺得即使偷看了又如何?因為沒有甚麼秘密可言。但期望有信的心情不減,當郵差高喊,三樓姓李的,有掛號!樓上的人�_�_�_從樓上沿樓梯奔下來的時候,我便趴在窗口,看那從北大荒插隊請假回家的女中學生拿筆就著自行車座簽收。我曾看到她扛著自行車上樓,因為當時很亂,自行車經常不翼而飛,放在樓下很不保險。
但後來我才知道,信件並不保險,因為聽說Z下鄉時,有仰慕她的中學同學給她寫信,但所託非人,那農村孩子撕下郵票竊為己有,將那封情信丟進河裡飄走了!於是再千言萬語訴衷情,也就如此這般付之東流水。
事實上也是,那時我在哈密一個周圍皆是茫茫戈壁灘的煤礦區探望我四姐,那裡交通閉塞,冬天僅有放進地窖的大白菜供應。郵差乘著定點大卡車從哈密送信,每周兩次。當時女朋友在烏魯木齊,通信也極不方便。有幾封信久久不到,她猜想有人中途攔截,她甚至在信中哀求拆信人放過可憐的人。
到了香港,上世紀七十年代中,那時信件還是很主要的聯絡方式。除了公眾假日,每天兩次的派信時間便成了我的期待時刻。我後來還有過許多手寫信件,但可惜後來搬家時好多都給處理了。那時不覺得珍貴,不知不覺間,隨著手機、電郵的興起,人們更重視它快捷實用,信件已被冷落,驟然銳減,那也是可以預計的事;如今,你可以問問八十後九十後,你生平寫過一封信麼?我相信都會說,沒有!現在連求職信都用電腦發出,寫信來做甚麼?尺牘?已經是廢棄的老古董了!
如今,信件來往幾乎已成絕響,打開信箱,盡是公文來往、催交賬單,還有推廣傳單,全是一式的冰冷語言。我們應該到哪裡去尋找具個性的私人信件呢?或說我沒有與時俱進,那我承認。但是帶著溫情暖意的信件,如今也確實難覓了。這或者可以理解成越是現代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變得越來越疏離越冰冷,因為都是個體化運作,人們不必依靠他人協助,都可以獨立運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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