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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唐志齋大門。 網上圖片
馬承鈞
深秋時節,筆者一行應洛陽雜文學會邀請,赴九朝古都采風,期間專程去新安縣鐵門鎮參訪久負盛名的千唐志齋,印象極深。
鐵門鎮在洛陽西45公里處,這裡地處要津,風光綺麗,章太炎譽其「當關洛孔道」。其最吸人眼球者則是「蟄廬」——千唐志齋了——它是著名愛國民主人士、辛亥革命元老張鈁將軍故居,又是我國唯一墓誌銘博物館、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如今也成為張鈁紀念館。
張鈁,字伯英,1886年生於新安縣鐵門鎮,1911年他以陝西靖國軍副總司令身份參與策劃並打響被譽為辛亥革命「第二槍」的西安起義。民國時歷任陸軍上將、河南省政府主席等職。1949年,張鈁先生基於民族大義毅然在四川率部起義。新中國成立後任全國政協委員和中國歷史博物館副館長,1966年5月在京病逝。
瑟瑟秋風中走近蟄廬,大門上黑底黃字「千唐志齋」四字大氣雋永,為啟功先生題額。進得園內,是一片古樸雅致、結構嚴謹、頗具中原特色的民國建築群。洛陽作家孫建邦說,蟄廬為豫西名園,始建於1918年,有房120餘間,佔地4200平方米。紀念館按張鈁的人生階段,分12個展廳,陳列有張鈁當年戎裝照、生活用品、印鑒及《孫子兵法》手跡等遺物,令人平添思古之幽情。
1921年秋張鈁「丁憂歸鄉」,在此新建一棟石屋,用作書房,名「聽香讀畫之室」,兩側鐫刻「誰非過客、花是主人」八字。後康有為途經洛陽,應張鈁之邀逗留數日,為其題寫「蟄廬」二字和一對楹聯:「凡泥欲封紫氣猶存關令尹;鑿壞(坯)可樂霸亭誰識故將軍」,深刻的人生哲理呼之欲出。
張伯英畢生酷愛金石字畫,與于右任、章炳麟、康有為等名士過從甚密。黃河南麓的邙山是古代最集中的墓葬區,有「生在蘇杭,葬在北邙」之說。上世紀初修建隴海鐵路時無數墓葬被挖,大批墓誌散落鐵路沿線。為妥善保管這批文物珍寶,1930年起張鈁廣泛搜羅並運回故里,在蟄廬西隅建起15孔窯洞和三個天井,將所收上千志石一一鑲嵌牆壁之上,工程之浩大可想而知了!
墓誌銘是存放於墓前記載逝者簡略傳記的石刻,每一塊墓誌銘就是一份濃縮的個人檔案。洛陽師院教授徐正之先生說,這裡原有藏石1578件,現存1413件,其中唐志1185件,北魏、西晉、五代以及宋、元、明、清志石幾百件,因大部為唐代碑刻,故名「千唐志齋」。內容涉及皇親國戚、大小官吏和佛僧道士、宮娥綵女等各色人物,為研究唐代社會歷史提供了珍貴資料。因兼備證史、補史、糾史功能,被史學界稱為「石刻唐書」。
我等沿窯洞走廊魚貫而入,但見走廊、廊柱、天井和一個個窯洞內外牆壁鑲滿一方方墓誌銘,真是蔚為大觀、目不暇接。同行者多為飽學之士,王繼興還是有造詣的書法家,自然看得津津有味。我想,對於精研歷史、書法和民俗的專家而言,此地不失為認識中國歷史人文的一個資料寶庫。
見到一個「屈突通墓誌銘」,此人是唐朝開國元勳,墓誌記載其在北周和隋朝的功績,唐時因平定王世充叛亂,「榮勳居最,增邑五千戶,加授陝東道大行台右僕射」,後任「刑部尚書」、「工部尚書」等職。他去世時「皇上罷朝,具察素服,謚曰忠公」,被賜李世民陵墓凌煙閣供奉,足見這位三朝元老生平的顯赫。
牆角有塊武則天時名相狄仁傑撰寫的《袁公瑜墓誌銘》,相傳此乃狄公存世的唯一手跡。據說狄氏後裔視此碑為至寶,製成拓片帶回珍藏。廊柱上還有一塊外國人墓誌銘,墓主為「三韓中郎將」,應該來自今天的朝鮮半島,唐時「中郎將」官級四品,一個老外能當上「中郎將」並入鄉隨俗地擁有墓誌銘,唐代「對外開放」程度可見一斑!
大批誌銘外,蟄廬還陳列許多書畫刻石,令人趨之若鶩。見眾人圍�茪@幅竹畫石刻嘖嘖讚歎,走近一看,乃是大名鼎鼎的鄭板橋「風雨陰晴竹姿四態屏」。每幅均有竹、石和詩作,稱得上是鄭燮的傳世精品。導遊說,張鈁早年花重金從江南購得原件,請人鐫於石碑,可惜原件已不知蹤影。清末著名書法家兼金石家邵瑛的一幅狂草石刻也讓人心儀,書云:「林下風霜少,天邊雨露多。曉雲飛綵鳳,秋水浴金鵝」,手跡風骨秀朗剛柔相濟,令人叫絕。
又見一塊立於「民國十六年」鐫有馮玉祥施政綱領的石刻,云:「我們一定要把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掃除淨盡,我們誓為人民建設極清廉的政府,我們為人民除水患、興水利、修道路、種樹木及種種有益的事。我們一定要使人人有受教育、讀書識字的機會。我們訓練軍隊的標準是為人民謀利益,我們軍隊是人民的武力。」讀�茬o樣的文字,不由心頭發熱、親切有加。
一幅章太炎所題的「寧與鳳凰比翼,不隨雞鶩爭鳴」,讚頌了張鈁卓爾不群的人格,也凸顯書者的志存高遠,讀來為之震撼。園內還有南朝王弘、宋米芾、元趙孟頫、明董其昌、清王鐸及劉鏞、韓東籬等名家墨跡,以及蔣介石撰文、賀耀祖隸書、41名國民黨要員聯合署名為張母祝壽的《張母王太夫人壽序》等。舒同、啟功等一批現代書法大家也在此留有墨寶,王繼興感歎:「不誇獎地說,千唐志齋就是一座書法和石刻藝術的豐厚寶庫!」
走馬觀花瀏覽完千唐志齋,從幽暗的窯洞返回石屋前,心中唯有感慨。秋陽下再次凝視康有為書寫的「蟄廬」二字,當含「蟄伏於草廬之中」之意,大量事實也證實,張鈁先生不愧為韜光養晦、深謀遠略的有識之士,尤其在決定民族命運的1949年,他果敢率部起義,為四川和平解放立下大功。
導遊講,2011年紀念辛亥百年之際,張鈁第七個兒子、82歲的張廣平從台島率眾子孫專程回來尋根憶舊,他久久徘徊於故居的前後,想起父親的種種往事,不覺老淚橫流。
蟄廬後面是一片園林,小橋流水風光怡人,走進東北角一個靜謐小院,黑色大理石上鐫刻�荂u張鈁之墓 1886—1966」字樣,金色的字跡在秋陽下熠熠發光。想起戎馬一生的張鈁曾被毛澤東稱為「中原老軍事家」,而這片千唐志齋更是張伯英流芳百世的傑作了。沿石屋左側拾級而上,是一個開闊的屋頂花園,月季花開得正艷,有兩個古色古香的亭子,名曰「又又亭」、「千千亭」。秋風中漫步於此,大家感歎歷史的深邃,也收穫無限的感動,一首小詩湧出心田:
霜降時節訪蟄廬,千方志石鐫唐書。辛亥元老今安在,滿園秋色頌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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