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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風
前不久有位朋友告訴我，她被單位評上了模範員工，還被推薦接受一家報紙精神文明版記者的專訪，因為她的孝順。30多年來，朋友一直邊工作，邊照顧癱瘓在床、且患老年癡呆的母親。不但工作出色，母親也照顧得很好。
我衷心祝賀她。朋友卻說：「我可不想出這個名。這麼多年的日子，誰知道我內心的痛苦？」
朋友的母親文革時受刺激得了精神病。朋友是母親最小的女兒，下鄉歸來成為一家單位的醫務室大夫。因上班近，工作方便，照顧母親的擔子就壓在她身上。雖然僱用了一位家庭服務員，但因母親只認她，平時餵飯、接大小便等活兒，基本都是她親自幹。每天，她都在家與醫務室之間來回奔忙。老人晚上經常吵鬧，朋友便與母親同睡一床，方便隨時照顧。為此她與老公30年來一直分居。天長日久，雖然朋友對母親依然無微不至，可老公對丈母娘卻暗自心懷怨恨，彼此形同陌路。
一晃30多年過去了。朋友說，這麼多年以來，她不得不放棄旅遊、出國學習、單位組織的各種外出活動、同學聚會等等。如果不是照顧母親，本來她有更多的發展機會，也能享受更多的人生樂趣。她曾經哭着求哥哥姐姐們分擔一些照顧母親的責任，可是被拒絕了。哥哥姐姐都從中年走向老年，現在都已經六七十歲，實在無心也無力照顧老人了。
前兩年，朋友的母親過了100歲生日，全家都來祝賀。那時朋友已身體欠佳，依然要撐下去。今年她103歲的母親突發腸道疾病躺進了一家大醫院，朋友請了護工照顧，自己每天奔波於醫院與單位之間。
我說：「你終於能稍微輕鬆一些了。」她說：「可是經濟上負擔更重了。」因為各種原因，她母親一直沒有醫保，醫療費用都要自己出。朋友請了兩位護工倒班照顧母親，每位護工每天費用140元。一個月僅兩位護工的費用，就要花近萬元。再加上其他住院費用，每月費用都要超過萬元。朋友每月工資有六七千元，在北京算是高的，可也還得加上兄弟姐妹以及後輩的集資，才夠老人在醫院躺着的費用。她的哥哥經濟上比較寬裕，一次就預付醫院幾萬元押金，她剛上班的兒子，也要每月擠出錢交姥姥的住院費。即使這麼貴，朋友也不想再把母親接回家，年近60歲的她，力氣已經用盡了。
把失能老人送醫院，是很多北京人不得已的選擇。理由一，是在醫院比家裡更方便照顧病人；理由二呢，是為把全家從照顧失能老人的重擔下解放出來。北京很多家庭多年來圍繞失能老人超負荷運轉，兒女們都搞得疲憊不堪。有分擔的好些，一個兒女承擔的，就往往苦不堪言。像以上那位朋友，為無知無覺的母親奉獻了一生最好的時光，才贏得了一個孝順的名聲。
多數失能老人基本沒有康復可能，醫院病床對他們來說，只是個臨終關懷的場所。可明知這樣，幾乎有能力的家庭，都寧願傾其所有送老人入院躺着，而不是在家中照顧。一位同事的父親在醫院躺了三年去世，還有一位同事的父親整整躺了五年。
多數醫院不願意接收失能老人。一是沒有治療價值，二是病床太緊張。按照社會醫保的規定，入院病人最多躺半個月，之後如果沒有什麼治療就得轉院。有的失能老人不得不長年輾轉於各個醫院。鄰居家有位老人腦中風躺倒之後，託關係進了一家醫院，為了「合法」地在醫院躺下去，她每半個月為老人辦一次進出院的手續。近一年之後，老人在那家醫院去世。醫院這麼做也是不得已，床位太緊張了。一些北京有條件的醫院，甚至不得不單獨開闢出一個病區來接收失能老人。
可如果是公費醫療且報銷額度高的高層公務員，失能後一般能順利躺進醫院。有同學母親是級別很高的離休幹部，老人病重後躺進北京一家大醫院，意識逐漸喪失，每月高達十幾萬元的醫療費用都能報銷。同學天天去看母親，說那家醫院裡躺了很多這樣的老人，有的已經躺了十年。一些醫療設施最好的三甲醫院，都躺着不少這樣的報銷額度很高的公費醫療失能老人。
一方面，北京人的壽命普遍延長了，另一方面，失能老人數量卻呈低齡化趨勢。周末去了一家有名的養老公寓，那兒有個專門接收失能老人的康復中心。問了一些默默坐在輪椅的失能老人年齡，年紀最輕的竟然還不到60歲！其中很多老人只有70歲上下。問一位73歲失能老人的病情，他說，就是因為自己以前習慣吃得太鹹，所以中風偏癱了。還有一位女士不過76歲，卻已因中風在康復中心躺了幾年。因心血管疾病而失能人群的年輕化，與環境污染有關，與不健康的飲食習慣也有關，已經成為當代「富貴病」中的一種。
人人都願意心理與生理都健康地活過天年，卻往往事與願違。年過80歲生活還能自理的老人只是少數；相當多的北京老人，七八十歲後生理與心理一同退化。當代先進的醫療條件能極大延長生理生命，卻不能有效延緩心理衰老的進程。因為吃得太好、少運動，城市孤獨症等因素，患老年癡呆以及中風而失能的老人愈來愈多。這樣的老人照顧成本也是最高的。因為條件限制，目前多數失能老人只能由家人照顧，由此帶來的經濟以及家庭心理問題層出不窮。老人生活沒有質量，家庭其他成員的生活也沒有質量。
問一位從美國回來的朋友，他國失能老人的問題如何解決，她說，她年過九十的父親進了美國一家老年公寓，家人只需要不時前去探望，平時兒女都能正常工作與生活。在美國，失能老人都能順利進入政府辦的福利機構，收取的費用普通家庭都能承擔得起。在美國，多數人很難想像，兒女需要犧牲自己的一生，去承擔繁重的家庭護理。也不覺得把護理老人的工作交給社會機構就是不孝。送老人進護理條件很好的養老公寓，是一件平常公民都能享受的社會福利。政府收取了納稅人的錢，就要用這錢為納稅人辦好社會福利。
相比之下，國內那些被養老院、醫院拒之門外的失能老人以及他們的家人，真是活得太辛苦了！社會富裕了，普通百姓為父母養老送終的最後一程，卻走得如此艱難，為失能老人找個體面的歸宿，更是難如上青天！
但願不久的將來，北京所有失能老人都能得到社會的妥善安置，讓老人有尊嚴地走完最後一程，也把更多兒女從護理重負下解放出來。■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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