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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冀平
今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有姜文電影回顧展，放映他拍攝過的四部電影，其實已經是五部，剛殺青的《一步之遙》已在做後期，年底上映。《鬼子來了》所有喜歡姜文電影的人都知道，但看過電影的人很少，因為這部片子當年（二○○○年）沒通過官方審查，根本沒放映。這是首次在香港放映，姜文說是全本，馬上託他替我安排，原來和我一樣想法的人很多，放映前文化中心劇場外已排起長龍，等入場。
電影講述在中國北方長城腳下，有個小村叫「掛甲台」，一天黑夜，游擊隊在村民馬大三家放下兩個鬼子，說好過兩天來取人，但一去沒了蹤影。這兩個俘虜像燙手山芋，折磨着貧困沒見過世面的馬大三和村民們，想殺怕游擊隊來要人，留下又怕被附近的日本駐軍發現，折騰了半年，最後實在撐不住，決定把兩個鬼子交給日本軍換糧食，不料惹來殺身之禍，馬大三被砍頭，砍他的正是他一直不肯殺害的那個日本俘虜。故事取自小說《生存》，拍成電影後改動很大，姜文才不會照本講故事。沒有軍民奮勇抵抗侵略的主題，展現的是「農民愚昧」和「戰爭荒誕」，筆鋒直指國人弱點，充滿憂患意識。該片雖以抗日戰爭為背景，但在立意取向、價值觀念等方面與國產主旋律電影嚴重不合。二○○○年四月，姜文私自將該片送往第五十三屆康城國際電影節參賽，國家電影局要求撤回，沒等撤回，已獲得了康城電影節最高獎評委員會大獎。雖然獲得多個電影節乃至日本「每日電影獎」最佳外語片等國際榮譽，仍然不能在內地上映。以抗日戰爭為題的電影電視劇極多，《鬼子來了》是眾多反映「戰爭與人」主題的中國電影中最有突破的一部，至今難以超越。電影以悲喜劇手法，前半場笑得人前仰後合，笑點除了人物、劇情還有語言。唐山離北京不遠，這個地域的地方方言，從組合方式到口氣都十分有特色，充滿趣味，現今「小品」多為東北話，取其語言特色，如果有一個取自唐山方言的，一定同樣惹笑討巧。我注意了一下，現場看電影的多數是香港年輕人，還不太能體會那種語言中的趣味，否則笑聲會更高。影片最後，像是被人朝心窩踹了一腳，倒吸一口凉氣。二○○一年法國《新觀察家》周刊評價這部電影「沒有一絲一毫相似於迄今為止來自於中國的任何一種創作特點。」同年法國《觀點》周刊以「霸氣與絕技」為題評價姜文「與他的同胞張藝謀和陳凱歌相比，他的風格更接近費里尼和庫斯圖里卡，一部推陳出新的電影傑作標誌了一位才藝非凡的電影人橫空出世。」《鬼子來了》確立了姜文在當代中國影壇的獨特地位。二○○二年四月《鬼子來了》正式在日本公映，由於影片極大的衝擊力，看過該片的人讚賞或排斥的態度涇渭分明。據說，《鬼子來了》的放映現場經常出現這樣的情形：劇終亮燈時，場內會有幾秒鐘緘默，然後是不同意見的尖銳對立。有的觀眾連聲稱讚「了不起」，有的觀眾認為把日本兵描寫得過於殘忍，更多觀眾一聲不吭，保持沉默。儘管存在分歧，儘管大部分觀眾被刺痛，但這部影片依然以壓倒多數的優勢在權威性的「日本每日電影獎」中獲獎，百分之六十觀眾為影片打了滿分。不明白既然日本都能上映，為什麼中國不能上映？
姜文在自述中說，「我想拍《鬼子來了》，其實是想對自己三十五年來的生活做一個總結，對恐懼、對愛、對死亡的感受。是什麼引起恐懼？為了擺脫這個恐懼，是遠離死亡，還是接近死亡？《鬼子來了》裡的翻譯官、鬼子兵、小隊長、馬大三、五舅姥爺，他們都不是在他們原有的位置上，都在超乎自己能力之外的位置，又必須對自己的命運做出決定。」
做我們這一行的，常說要有戲，什麼叫有戲，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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