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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雖給人帶來痛苦，卻也給我們留下了大片用來思考和感受世界的時間。
吳小彬
每年三月十五，是華北地區停止供應暖氣的日子。往年這個時候，還要再冷上一陣子，節氣雖已入春，其實仍在冬天。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屋裡冰涼，又陰又潮，如果再颳起大風，氣溫會更低，逼得人不得不穿上棉衣，並念叨着「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今年則有很大不同，暖氣停了，氣溫也回升了，街道兩旁的花開了，湖邊的楊樹葉綠了，柳絮四處飄飛，風是溫的，空氣是暖的，真正意義上的春天比往常提前了半個月。三月下旬，有幾天的氣溫甚至達到了三十度，陽光熱烈，幾乎有曬人的感覺。正是這罕見的暖春迷惑了我，大意疏忽之下，惹上了麻煩。
一天午飯後，看天氣暖和，我只蓋條毛巾被就睡下了。中途被冷醒，也沒有換棉被；當天深夜，忽聽電話響起，我僅披一件單衣起床接聽。估計就是這時受了涼，天亮後便感覺不舒服，總是打噴嚏，嗓子乾癢。不幸的是，天氣驟變，上午還是晴空萬里，下午就陰沉了下來，還下起了雨，氣溫隨之驟降。一個人呆在屋裡，覺得越來越冷，只好一件又一件地往身上加衣服。更不幸的是，這時又接到一必須去參加某項應酬的電話，於是只得裹上冬天才穿的行頭出門，等出租車的時候，又被風吹了一會兒。晚上十點多才回來，雖然馬上吃了快克膠囊，可不起作用。第二天早晨起來，頭暈目眩，喉嚨疼痛，噴嚏不止，感冒再度大駕光臨。
只得向單位告假，吃了好幾種藥，找出棉襖穿上，大量喝水，想捂出一身汗。
感冒所帶來最直接的困擾是，對事物和空間的感覺變了，總覺得屋裡充滿了異味。那是一種冷酸氣體和藥品味的混合味道。腦袋發沉，渾身無力，總是想吐痰，可吐不出來，要打噴嚏，可有時也偏偏打不出來。拿起書讀，眼睛不住地流淚，根本看不成；開機上網，瀏覽了幾個網頁，心情便煩躁起來。最後只好閉上眼睛，靠着沙發「胡思亂想」。
人為什麼會生病呢？中醫認為原因有二：一是人的抵抗力下降，即正氣不足；二是外界致病因素強大，即邪氣過盛。《黃帝內經》說，「正氣存內，邪不可干」，意思是只要人體正氣充沛，邪氣就不能傷害你，而一旦侵入體內的邪氣壓倒正氣，人便生病了。
生病予人以痛苦，損害人的身體，影響生活與工作，卻也提醒人們注意休息，沉靜下來。病痛使人敏感，讓人有時間思考，可以從中體察人世之不易，加深對生命的認識。許多了不起的作家和詩人常與疾病「關係密切」，甚至可以說，是病痛給了他們靈感。
德國18世紀浪漫主義詩人諾瓦利斯，自幼體弱多病，生性敏感，曾寫下「每一種病皆是音樂性問題」的詩句。他愛上12歲的小姑娘索菲，可兩年之後索菲因肺病去世，給他以很大的打擊。其代表作《夜頌》，就誕生於失戀的悲痛中。「墳墓化為雲煙，透過雲煙，我看到戀人的神化的面容，她的目光裡棲息着永恆。」神聖、基督、永恆、愛、歡樂、悲苦，是諾瓦利斯思考的主題。作為「神聖世界的崇高報道者」，他癡迷於夜的詩意，幽暗、寧靜，耐心等候着夜的啟示，他無數次想像自己「站在世界的分水嶺上，遙望那嶄新的國度」。幾年之後，他創作了小說《海因里希．馮．奧夫特丁根》，書中主人公為尋找一朵夢中的藍花而離家出走。「藍花」在他筆下是信仰的象徵，體現着浪漫主義的理想，後來成為浪漫派詩人的精神圖騰。
諾瓦利斯雖非哲人，但他對生命的感悟與認識，對世界本源和人類精神的思索，深度罕有其匹。靈感迸發之下，他寫下的這句「哲學原就是懷着一種鄉愁的衝動去尋找家園」，在我看來，勝過別人對哲學的各種定義，是對哲學的高度凝練和最精到的概括。他還寫道：「疾病是我們思考的最有趣的刺激和材料，病的本質像生命一樣神秘，每一種病都可稱為靈魂的疾病」。「患病是生活藝術和修身養性的學徒期。肉體的折磨和痛苦，喚醒人對更高的故鄉和更親的實體的追憶」。
諾瓦利斯內向、感性，當然也有些病態。許多個星空遼遠的夜晚，心海蒼茫的他，點亮一盞孤燈，在水邊苦苦尋覓詩句、哲學、神秘、信仰和超越。也許是命中注定，不久他也染上肺結核，去世時年僅29歲。
中國古代詩人中，一生常與疾病相伴的就更多了：杜甫、白居易、劉禹錫、柳宗元、陸游、龔自珍等，莫不如此。「魑魅喜人過，文章憎命達」。詩人之身運，注定了他們與世界的緊張關係，他們無法過和常人一樣的生活。對神跡形而上問題的追尋，推敲語言和詩歌韻律的勞作，往往使他們狂熱而憔悴。過勞則傷身，易被邪氣侵蝕。文學作品與幸福安逸生活，詩歌和世界似乎存在着與生俱來的不和與矛盾，可謂一種「古老的敵意」。
這種敵意從古代延伸到現在，總不肯放過那些才華橫溢的作者。他們大多生活艱辛、命運多舛，甚至是薄命之人。例如，寫《人生》、《平凡的世界》的路遙，創作《黃金時代》、《沉默的大多數》的王小波。而備受寵愛，像金絲雀被圈養，不用為生活打拚，沒有艱難遭際的困苦、辱沒，沒受靈魂煎熬、疾患折磨的人，筆下難以出現有質感、有深度的文字。
這樣想着，我的病痛似乎好受一些了。我對自己說，既然有此認識，那麼眼下這場病，也許有助於加深對生活的理解哩。文字貴在有真情實感，僅靠讀書是不行的，書中多是別人的體驗和知識，代替不了自己，上得紙來終覺淺薄。對寫作者來說，要寫出好文字，一定要有一顆真心，要有真性情，要不畏艱辛，勇於應付生活中的各種不利、不幸和挑戰，直面人世的困窘、傾軋和謗誹。這都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必須感受的痛苦。疾病，只是這些痛苦中的一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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