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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花
朵 拉
剛踏進台北101高樓，突然接到年輕律師自手機郵來的訊息。她這時候，人在日本旅遊。「你看看。」她先打字過來，隨之而來的是花和樹。那棵掛着片片暗紫紅色似花像葉的樹，旁邊有塊木板註明花樹的名字，一看，太吃驚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日陰躑躅」。「這名字叫人生出惆悵。」她說。另一張是「鍾馗楊櫨木」，雖說是春天，此時卻只有無花無葉的枝幹，畫起來會很漂亮，看着卻有點傷感。還有一張是葉子掉得一乾二淨的樹，枝椏上開着絢麗明媚的黃色「山茱萸花」。「日本的花名，真叫人手足無措得不知如何是好呀。」年輕律師的形容詞看起來誇張，但可能真的就是她的感覺。
愛花樹的她，有時候為了一棵開花的樹，下班後特地開車到植物園去跑步。這一回為櫻花飛到日本。「人飛到了，櫻花尚未全開。」聽到她在手機文字背後的歎息。「可是，春天的日本，還是有很多其他的花。」郵來的照片有她的笑臉，慶幸有所補償的口氣後，稍帶缺憾繼續「唉，你會發現，漢文化竟完整地保存在這裡。」
為花癲狂非壞事。我手機裡也有昨日下午到陽明山賞花的櫻花和杜鵑花照片。但我對手機的用法，成天處於「還在摸索中」，無法即時郵給她炫耀一番。突然看見101的宣傳大電視就在商場自動梯旁邊，這時正出現101高樓配合文字「台北101更希望與台灣人民的心緊密結合」，趕緊以手機拍下來，直接傳過去。年輕人的手機本領高強，立馬便收到她的回信：「我在京都看花樹，你在台北看高樓。哈哈，你真沒水平。」
昨天的我比較有水平，是此趟台灣行的「花樹日」。從早到晚，三餐時間外，都在不同的公園裡逛花叢。台灣不愧是花樹寶島，處處花樹挺立，尤其恰逢春季，隨便經過什麼地方，街邊路旁，抬眼處皆是美。抵達士林官邸，昂直修長的棕櫚樹大方地站兩排，春風輕輕梳過棕櫚葉，葉子顯出歡迎的優美姿勢和遊人打招呼。朝向凱歌堂和新蘭亭的方向走去，來自中國的曹，指着矮矮的黃蝦花旁邊開着紫紅色的灌木叢問，這是什麼花？
杜鵑花！脫口而出，不是爭先回答，只因從前把九重葛誤稱杜鵑，喚了足足三十多年。一直到有一回到南京開會，應邀踅到杭州與畫院畫家交流，船游西湖到三潭印月小島，邊走邊聊，不識杜鵑的人，遇到好多杜鵑花，粉紅洋紅桃紅，熱烈地在冷風中極力撐起它們的絢艷明媚，一邊顫抖，一邊怒放，無比喧鬧，卻沒有聲音。我忍不住了：「這是......？」杭州的畫家隨便望一眼，馬上回答：「這叫映山紅，又叫杜鵑花。」
「杜鵑花？」衝口而出，聲音有點高，杭州畫家轉頭來看我。
我重複，「這是杜鵑花嗎？」
印象中的杜鵑花，有紅黃紫白數色，還有兩個顏色一朵花的。花瓣薄如紙，團團簇簇生，三片紙花瓣中間有三條花心，粉白黃色的花心也開花，盛放時變成花中花，而且是一條一條地開，當三條花心的花全開時，看着就是點點粉白艷黃在陽光下招呼過路的人快來觀賞，耀眼奪目比三片花瓣還搶眼，張得開開的紙一般的花瓣反而成為配角。
但杭州畫家卻把眼前這張開的五瓣桃紅，一瓣蘸滿更深紅的噴點，中心有無數小花心，雖然花瓣也如紙般薄，但卻闊而大些的花，說是杜鵑花。
回來以後慢慢搜索，那個時代沒有電腦，唯有翻書，看畫冊，找花卉字典，方知誤會太深。一次藉機問馬來朋友，答案為馬來文叫bunga kertas。bunga是花， kertas是紙。翻找良久，方知這紙花華文名字非杜鵑，真正名為九重葛，也稱寶巾花。陽光雨水豐盛的熱帶地區容易生長，容易開花，長年累月，花開纍纍，從不凋謝。後來到廈門，在廈門教我水墨畫的白磊老師說，這花又叫三角梅，是廈門市花。
在心中愛了三十多年的杜鵑花，每天看見它，尤其一種叫新加坡紅的紫紅色最動人，看到了就要靠近一點，看個仔細，聞聞它的清香味道，但它卻原來不叫杜鵑花。要過了很多很多年，才漸漸把「杜鵑花」改稱九重葛。
士林官邸有玫瑰園，有蘭花展，有香草園，還有各種美不勝收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杜鵑花卻無時不刻出現，行過這裡有一片，經過那裡有一叢，淡紫深紅淺黃粉白濃橙，還有雙色的，帶點帶斑帶條混雜色的，千姿百態，叫人憐愛，難怪古詩說：「人間美西施，花中唯杜鵑」。
從士林再到陽明山，燃亮了遊人的眼和心的，是滿山粉白艷紅的櫻花，還有奼紫嫣紅的杜鵑花。這時才聽說，杜鵑還有別名叫「山躑躅」和「紅躑躅」，竟不讓日本花名專美。人在杜鵑花叢中躑躅，顧媚唱的《杜鵑花》在耳畔迴響：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多美麗呀......。
多美麗的杜鵑花不在101高樓，人到101，才知道2004年12月31日台北101以509.2公尺的高度，取代馬來西亞吉隆坡的雙峰塔成為世界最高摩天大樓，維持5年又4天後，527公尺的阿聯酋迪拜的哈里法塔在2010年1月4日超越了台北101。最高的數據不斷被升高，要飆到什麼樣的高度，才是永恆的最高？縱然不再是世界第一，但101已經成為台北著名的地標，凡到台灣觀光的遊客，必來一行。
我們來到的時間有點遲，一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炫麗耀眼地流竄，使得人心焦灼晃蕩，從未來過的同團作家稍稍緊張着急。這裡有全世界最受歡迎的流行品牌，有時尚知名的服飾、化妝保養品以及品味一流的精品店等等，打的口號是：「一次就能滿足時髦的你的消費慾望，與全世界同步的流行趨勢，讓你打造完美的自己。」
缺乏消費慾望的人來過兩次，兩次都在裡邊閒逛不到半小時，什麼也沒買就跑到高樓外，佇在美國波普藝術家羅伯特·印第安納鮮紅的「LOVE」字前拍照。羅伯特擅長以簡單的短字或數字加粗，傳達震撼力的訊息，成為圖像式的藝術作品。早在1964年，「LOVE」已經出現在紐約現代美術館的聖誕卡片上，1973年1月27日，美國簽下「巴黎和平協定」，結束在越南的軍事存在，同一天，美國郵政局以羅伯特的「LOVE」製成郵票，商人看中戰後人們渴望愛與被愛的心理，大量販賣印有LOVE的海報、明信片和T恤。
約好的時間未到，我走出101高樓，站在外頭等巴士，天暗得很快，但是101高樓外邊的「LOVE」字，還有許多人爭着拍照。無論在什麼地方，不管在什麼年代，「愛」，不約而同，是所有人的永恆追求。
導遊找到「春夏時尚漫遊」牌子下的我們，繼續等待同團作家，有人登上89樓觀景台喝咖啡，有人尚未完成購物任務，有人閒逛迷了眼捨不得出來，五彩繽紛的霓虹燈，影影綽綽眼花繚亂，天空一輪圓月亮晃晃，農曆二月十六的月亮是今年裡最圓最明亮的一個，不知道多少人一起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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