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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寺東西雙塔。 網上圖片
朵 拉
「開元寺到了。」車上有人說。
1993年,我到廈門大學進修,課程結束後,為了尋根,一家人在沒有高速公路的情況下,輾轉乘車搖晃到惠安。平日在檳城,各自開車上班、辦事,從來不曾搭過公車的我們,感覺新鮮好玩,到了惠安住下,隔日又再繼續搭公車去泉州開元寺。上車只見人頭洶湧,你推我擠,平時自認高大粗壯的人,在那個時候突然感覺自己變得矮小軟弱,踮高腳根伸長脖子穿不過人頭也看不見窗口,只好無所適從茫茫然高聲問:「開元寺到了沒有?」心裡不以為會有人回答,只希望司機聽到,停下來讓我們下車就好。
意外地,全車的乘客不約而同高聲大喊:「開元寺到了!」
公車同時停下,我們穿過人群,為自己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一臉靦腆趕緊下車。一下來,迎接陌生旅客的是路兩旁恣肆絢爛的刺桐花樹,色澤飽滿的灼灼紅花呀,映得一天空也熾熱地跟�蚇U燒起來。
全車人競相通告的親切,火紅鮮花撲面映照的熱情,那溫暖的感覺至今猶在。
這一回,當大家紛紛下車的時候,雨也跟�蚥x下來。
很多人沒有帶傘,尤其是來自東南亞國家的海外作家,對時有時無的熱帶陣雨早就習以為常,出門往往不帶傘。有人就停在寺廟門口買傘,更多人步伐急促要到廟裡躲雨,場面有點慌亂。倏地一個年輕學者打�茷B傘過來遮我,一邊告訴我,會議時她探聽了才知我外出演講,她發表的論文是研究我的作品,給初識的我一次帶來兩個驚喜。
今年立夏是5月5日,據說夏季就在立夏過後開始,氣溫顯著升高,炎暑到臨時雷雨特別多。對氣候毫不敏感的人,得為輕忽付出代價,也就是失去自由,腳步跟�茤薱吨H走。
進去才發現下車的地方是側門。那一回與家人乘搭公共汽車來,是從大門走進寺廟的山門「天王殿」,可尚未見「大雄寶殿」,先見照牆上題「紫雲屏」三個大字,據說建殿初時有紫雲蓋地,故稱「紫雲大殿」。這回抬頭,眼前卻是名稱「仁壽塔」的西塔。
泉州開元寺東西雙塔雄美的形象,在中國是無與倫比的。分別建於唐末和五代,初建為木塔,以後先後改建為磚塔,相距200米巍然相對,坐落在開元寺的草坪,是歷史文化名城泉州的獨特標誌。
宋元年間,泉州為東方第一大港口。人人都說「地下看西安,地上看泉州」,來到泉州,如果「不到開元寺,枉費泉州行」。人們到開元寺,為的就是看一看典型宋代風格的雙塔。東西塔結構和建築極其相似,平面八角,五層五簷,門龕兩旁有80尊神態各異的武士、羅漢、金剛等雕像。塔身建築精美細緻,設計時兼顧科學原理佈局,極其穩固,數百年來歷經無數次風災和地震仍屹立未損,被稱為石構建築的瑰寶。
雨中的西塔清寂寥落,迫不及待要過去多看一眼,急步前進時,忽然覺得後面似乎寂然無聲,轉頭一看,眾作家正集中在進門處聽導遊講解,趕緊又打回去參加大隊。
雨突然大點大點落下,傘下的人急急惶惶,導遊的解說也縮簡了,一行人還得顧及腳下的水窪地,大風卻在這時吹拂起來,雨絲又把褲腳打濕,真是有些狼狽了。低頭疾步前行,抬頭看到導遊帶我們行去的方向並非朝向西塔,待停在寺廟前,方知到了大雄寶殿。這是當年曾經來過的「拜庭」,庭間幾棵濃蔭蔽日的老榕樹仍在,舊友重逢一樣的高興。榕樹斑駁的樹幹彷彿不見更蒼老之態,就不曉得鬍子有沒有增多?榕樹下照樣擱�荍峖’U異的石經幢、小小石塔、焚金銀紙爐,還有宋紹興年間建的,那兩座婆羅門教式的方形石塔。
泉州開元寺以寬懷大度能容著名,拜庭擺有印度教(婆羅門教)的石塔,大殿內的斗拱既雕刻佛教「妙音鳥」,還有基督教的「天使」和中國的「飛天」。大雄寶殿前簷重簷下有一書寫「桑蓮法界」的橫匾,想問導遊卻不知去向,穿過大殿往後走,在甘露戒壇西側看見圍牆裡邊的千年古桑樹,外牆題「桑蓮」。泉州學者正在那兒同幾位海外作家說歷史:黃姓一世祖第一百十二世子孫黃守恭,是泉州最早的桑蠶業開拓者。在泉州有地三百六十莊。唐武則天垂拱二年,這一片地屬於當地大財主黃守恭的桑園。一回有個叫匡護禪師的僧人,向黃守恭求地建寺。黃不允。匡護禪師便時常來訪,時間一長,黃守恭就說:「你要土地建寺,等我後園的桑樹開出蓮花,我就把地給你。」匡護禪師歡喜而去。第二天,他來對黃守恭說:「桑樹已開出蓮花,請你去欣賞。」想要違背諾言的黃守恭看到桑樹上的蓮花即覺得不安。沒想到匡護禪師卻不再來了。黃守恭從這日起開始生病,病了三年尚未痊癒,這三年來桑樹卻盛開蓮花不絕。黃守恭知匡護禪師不是平常人,於是找他回來,答應建寺。因此開元寺初名「蓮花寺」,雅稱「桑蓮法界」。後來易名「興教寺」、「龍興寺」,到唐朝開元年間,唐玄宗下令天下諸州縣各建一寺以紀勝,才改「開元寺」。在這棵唐代就植下的世界最古老的栽培桑樹之一,我們仔細傾聽開元寺掌故。
在一旁寂寞地看�虒礞ㄓW團隊的我們的是一棵菩提樹,細細的雨越來越粗線條,終於竟像有人大盆大盆倒下來似地,我們邊行邊躲雨,邊遙看藏經閣。回憶2011年在上海龍華寺藏經閣,一和尚帶我們進去,打開不輕易打開的佛教經典,陽光細絲般照射在各種版本的珍貴大藏經和歷代珍藏的佛教文物上,大開眼界的作家們都在讚歎之際,同去的女作家卻為她心中最為珍貴的男人在流�荓ˍ靰熔。每個人生命中的最可貴之物,收藏在自己心裡,唯有自己知道。
踅來轉去,我們又站在外頭,善變的雨收勢了,不打傘的人胡亂遊走,見石亭子內有一石碑,署名郭沫若,正是那首著名的《吟泉州》。「刺桐花謝刺桐城,法界桑蓮接大瀛。石塔雙擎天浩浩,香爐獨剩鐵錚錚。亞非自古多兄弟,唐宋以來有會盟。收復台澎今又屆,乘風破浪待群英。」1993年來的時候,聽泉州人特別強調「刺桐映雙塔」的佳話。刺桐為泉州市花,因此泉州又名刺桐城,花開時候,一城紅艷艷,璀璨的不只是城市,不只是開元寺,還有花樹旁邊的雙塔。這份耀眼奪目的盛景卻在歲月的流轉間化為歷史。
導遊大聲呼喚,快都到東塔來拍照,東塔又名鎮國塔,在這兒拍照回去後,人人名利可雙收。一時間手機相機都在�霅飌埶捸C
我看到小徑邊有塊刻�荂u刺桐」的石碑。聽說這兒原有一棵泉州最古老,樹幹最粗的刺桐樹,後來因為生蟲,連根挖掉,包括附近一大片長蟲的刺桐樹林。今日「刺桐」石碑猶在,只是花樹改種桂花。
走上旅遊巴士,開元寺漸漸遠了。返回酒店的車窗外,一路都不見旖旎瑰麗的燦燦刺桐花,也許是下雨不開花?如果刺桐城往後不再有赤紅灼灼的刺桐花,那真叫人惆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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