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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野秋
內地的電視台最近在熱播《武媚娘傳奇》，看的人多，罵的人也多。除了范冰冰等演員的「大頭貼」之外，主要還是胡編亂造的狗血劇情。台詞裡充滿了「我養你是讓你解決問題，不是讓你提問題」之類的雷語，更有太多小小宮女看見皇轎竟不下跪等等細節硬傷。及至看着看着，竟讓眾多觀眾發現竟然愈來愈成為「換了馬甲的《甄嬛傳》」。
於是大家只能不斷用胡適先生當年的那句話來解嘲：「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以讓自己接受這種隨意解讀歷史的窘況。殊不知胡老人家說這話，恰恰是有感於中國人對歷史的「改寫偏好」作的批評，透着無奈。我覺得這句話有預言性，好像正是針對許多年後的今天而說。
因為歷史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成為大家消解的對象，學術如此、文學如此、藝術如此。嚴肅的作品如此、荒誕的作品如此、無厘頭的作品如此。於是歷史在今天的熒幕上、講堂裡、文字間娛樂着，同時哭泣着。
我們幾乎每天都能在電視上看到面目全非的歷史劇，徒有其名的歷史人物，似是而非的歷史事件。只要一打上「新編歷史」，馬上就獲得了創作上的徹底解放。四大名著都已經被一再「新編」，至於清宮戲，更是像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
假如以為這是因為我們對歷史空前的熱愛，那就錯了。實在是因為我們對歷史太不了解，或者乾脆有種曲解的衝動。想起美國一位歷史學家塞繆爾·巴特勒說過的另一句話：「上帝不能改變過去，但歷史學家卻能夠做到。」
現在看來，豈止是歷史學家能夠做到。假如你看到下面一段文字，你就會知道今天看到的那些歷史劇都是怎麼寫出來的。那是一個寫出了不少紅極一時的電視劇「劇作家」的一篇創作談，他說：「本來是沒想改變歷史的，可是因為急切的想寫雍正，而我這人又是冥頑不化的，故事情節和人物一個都不肯改變，兩難的時候突然想到，我這寫的只是劇本，何必如此認真呢？大膽的決定後，於是有了想法，如果二十年前雍正就登基了，那一切不該發生的都不會發生了。很天真，為了圓自己的一個夢。本來是決定好的，一改雍正即位，二改乾隆生母之身份，三改福全之死......不想讓裕親王那麼早死，是想着以後他還可以在胤禎幾兄弟之間調解，可是寫到後面發現已經不用了，就晚幾個月再逝世好了。就是這麼簡單，可寫着寫着因為劇情發展和對康熙皇帝這些兒子的印象加深，又改了兄弟的命運，改了八賢王的子嗣。一切往預料之外發展了。」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這段編劇的自白之後，還敢再看歷史電視劇嗎？反正我是從此患上「史劇恐懼症」，只要一看到出現紮着大辮的、穿着馬褂的，統統換台。換來換去逃不脫，徹底關電視。
其實中國人對歷史的不屑，由來已久。嚴格地說，每個朝代都曾對上個朝代進行了改寫，我稱之為「下行的改寫」，也就是矮化。而對當朝又會進行另一種改寫，我稱之為「上行的改寫」，也就是高化。所以，我們的歷史總是充滿懸疑，充滿迷霧，正因為如此，「野史」總是不脛而走。
歷史學家無論多麼高潔，都畢竟不願意像司馬遷一樣挨上一刀，所以只能讓歷史去挨刀了。歷史總是被寫錯，因此總是需要重寫。這就是我們的歷史宿命。
但假如我們的歷史劇永遠都在「往預料之外發展」，我們的學者都在「百家講壇」信口開河地把曹操、項羽、韓信們卡通化，這位「小姑娘」能原諒我們嗎？
我們與其記憶這些偽歷史，不如忘掉我們的歷史，否則罪不容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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