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 大學生離開城市,赴農村接受再教育。網上圖片
戴永夏
習近平總書記曾多次談過他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經歷,並且說:「我覺得寫這些東西,才是真實的生活。」
當年,跟習總書記一樣「接受再教育」的,不止是千百萬中學生,大學畢業生也在其列。因為當時的「最高指示」天天在喊:「知識愈多愈反動」,「讀書愈多愈糊塗」。照此說來,大學生似乎更需要接受改造。就是在這種特殊背景下,我剛走出大學的大門,就又奔赴「接受再教育」的「戰場」......
一九六八年十月,我從山東師範學院畢業兩年後(在學校搞了兩年文化大革命),就被分配到當時的四川省萬縣地區(當時尚未設立重慶市,萬縣地區屬四川省),又從地區分配到梁平縣,在縣廣播站一邊工作,一邊「接受再教育」。
梁平位於長江北岸。儘管該縣縣城以「平」著稱,但全縣大部分地區仍為丘陵山區,交通不便,經濟文化也比較落後,因此從外地來的大學生都希望留在縣城工作。然而在當時的形勢下,能留在縣城的卻是極少數,多數人都被分到偏遠山區的廠礦或學校。而我這平庸無奇的人能留在縣城,實屬意外。
當我孤身一人從萬縣地區畢業生中,被分配辦公室分配到梁平縣時,真是兩眼茫茫,兩耳空空,對這裡的一切都茫然無知。對幹甚麼工作,心中全然無數。我唯一希望就是能留在縣城,回家時少一些翻山越嶺之苦。
那時,縣裡各辦事機構都實行軍管,由「軍代表」當家。而在縣分配辦公室,我卻遇到一位面容和善、身體瘦弱的地方幹部。他耐心聽完我的情況介紹後,又看了看我遞上的材料,便跟其他人稍作商量,就通知我到縣廣播站去報到,工作是當普通工人,「接受再教育」。這真令我喜出望外,沒想到留在縣城會這樣順利。
縣廣播站是當時全縣唯一的宣傳喉舌,其地位相當於國人心目中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因而受到許多謀職大學生的青睞。在那麼多分到縣裡去的大學生中,為甚麼他們偏偏挑中了我?開始我並不清楚,後來才知道,是我艱苦樸素的外表幫了大忙。記得我當時穿�茪@身洗得發了白的舊軍衣,看上去土裡土氣。而在當時許多人看來,衣�虓U樸素、愈土氣的人,身上資產階級的東西愈少,思想愈「紅」,也就愈「革命」。相反,如果穿得好一點,體貌端正,才華外露,那人肯定「資產階級思想嚴重」,到哪裡都不受歡迎。有一位先我幾天分到梁平的女大學生,就因此而吃了「啞巴虧」。
這位叫方慧茹的上海姑娘,畢業於上海師範學院中文系。她人長得漂漂亮亮,舉止落落大方。儘管她穿的是一身極普通的勞動布工作服,但看上去端莊秀麗,整潔高雅。她分到梁平後,聽說縣廣播站需要人,便毛遂自薦,上門求職。廣播站的男播音員一見天上掉下這樣一位「金鳳凰」,喜不自勝,便約她當晚到廣播站來「表演一番」,意在讓她一展才華,得到眾人賞識,能留在廣播站工作。
上海女大學生要表演節目的消息不脛而走。當晚剛吃過晚飯,縣廣播站的院子裡便擁來許多看熱鬧的人。方姑娘見這陣勢,以為正是施展才華的大好時機,於是在錄音機的音樂伴奏下,一展歌喉,十分賣力地演唱了《蝶戀花》等毛主席的詩詞和其他幾首革命歌曲。她的文藝功底不錯,演唱水平絕不亞於當地專業劇團的演員。她滿以為這一唱足可領到進廣播站的通行證。哪知她剛一離開,站內的「革命派」便議論紛紛:「這樣的臭知識分子,怎麼能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讓她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接受改造吧,我們這裡不需要資產階級的嬌小姐!」......就這樣,這位方姑娘才華初露,就遭到唾棄,廣播站和縣城都未能留下。爾後她被分配到離縣城七、八十里遠的一所山區聯中教書,條件艱苦自不必說,生活上也很不如意。上世紀九十年代,聽說她患了癌症,調回上海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梁平不是個很大的農業縣,當時全縣並無像樣的工礦企業和科研機構,然而分去的大學生中卻有各種各樣的專業人才。這些人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各類高校:有北京的、上海的、山東的;北大的、西安交大的、華東師大的......所學專業,既有醫學、文學、哲學等普通專業,也有地球物理、高能物理、航空航天等尖端專業。在當時知識大貶值的情況下,不但學尖端技術的找不到用武之地,學普通專業的多數也用非所學。於是,北大地球物理系畢業的,被派去山上看林場;西安交大學橋樑建築的,被分到水庫工地挖魚塘,做的盡是挖泥挑土的力氣活。我這學中文的,到廣播站也不是做採編,而是做需要力氣和膽量的架線工。由於所學和所用嚴重脫節,學的東西用不上,而所幹的往往正是自己所短的,所以大學生們就愈發顯得「無能」。於是,一些以「大老粗」自居的「革命派」,就經常用對這些「臭老九」的挖苦和嘲笑,來證明自己地位的優越和「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這一「最高指示」的無比正確。
一次,我跟一位公社社長到地區開會。晚飯後,他便給我擺起了「龍門陣」。他憤憤不平地說:「我們那裡分去兩個大學生,麥子韭菜都分不清,卻拿高工資,每月四十二塊五!而我這當社長的,幹了二十多年,每月才掙二十八塊錢,太不公平了!」 他的話正好觸到了我的痛處。我反唇相譏道:「你會的,他們也許暫時還不會。可是他們會的,你大概永遠也不會!國家培養了他們多年,難道只為了分辨麥子、韭菜?你要是感到冤屈,可以給中央寫信,要求把大學畢業生的工資降下來,補到你們這些『革命派』身上!」這位社長一聽話不投機,他還不知道我原來的身份,嗔怪道:「你怎麼淨替這些『臭老九』說話?」我愈說愈來氣:「豈止是替他們說話?我跟他們還一個鼻孔出氣,『臭味相投』呢!」
我說的是心裡話。我們這些分配去的大學生,儘管來自天南海北,過去彼此都不認識,但共同的命運、共同的處境和共同的志趣,把我們的心緊緊地連在了一起。平時,大家互相關心,互相幫助。分到鄉下的,進城辦事,就吃住在分到縣城的同學處;而我們「城裡的」到下面去,也一定要去找分在那裡的同類。在我們的小天地中,薄酒一杯,粗茶一碗,便打開了思想的閘門。彼此推心置腹,徹夜長談,海闊天空,無拘無束,胸中塊壘,一吐為快。既有憤世嫉俗的嬉笑怒罵,也有對現狀的冷靜分析和對未來的探討思考。儘管社會上對我們存有種種偏見,我們並未因此而消沉,也沒有妄自菲薄。對美好的明天,我們充滿希望。
當然,這些在今天看來極為正常的朋友交往,在當時也常遭非議。一些「革命派」一見大學生聚在一起,就認定他們在搞不正當的活動,就要嘁嘁喳喳,說三道四,或批評指責,或橫加干涉......
|